2008年1月9日 星期三

直覺的抗拒─評《黑色追緝令》

《黑色追緝令》(Pulp fiction)談得是個極為荒謬的故事,時序割裂、片段之間的連繫度不強,加上對白雖然不斷充滿睿智的機鋒與強烈的衝撞,但是給出來的意義往往與段落沒什麼關連。面對這樣的電影,在評論裡直接蓋上「後現代」的圖章可能是最方便、最安全(同時也最不負責任)的做法,很好掩飾對於電影理解發生困難而產生的不安。但是立起這大纛的同時,電影閱讀與誤讀的樂趣也可能同時葬送,那麼倒不妨在承認理解困境的情況下,試圖對導演的把戲做些微弱的反擊。

事實上,產生理解的困境,這可能與人們自身的防衛機制有相當大的關聯性,人的大腦似乎天生地喜好相信具有邏輯的、合理的事物。一個簡單的實驗方式是,當幾個簡單的幾何圖形巧妙的排成一個類似人的形狀,並且在類比兩腿的部份做規律擺動時,幾乎大多數的人都會敘述這個畫面是「一個人在行走」,而不是「幾個圖形在動來動去」。這種特性應用在電影上,其實就是蒙太奇之所以能夠成為重要技法的基礎,假如去除腦中自動將動作、畫面連綴的機制,那麼許多電影中的剪接都將失去意義。

不過,當這種天生的機制遇上《黑色追緝令》的對白邏輯,那可能會讓這次的觀賞經驗變得非常痛苦。約翰屈伏塔(John Travolta)與山繆傑克森(Samuel L. Jackson)飾演的黑道份子文生(Vincent)與朱利(Jules)實在太喋喋不休還兼說教,一來一往之間往往提供了超越大腦可以消化的訊息量;好不容易,螢幕上換成鄔瑪舒曼 (Uma Thurman)飾的蜜亞 (Mia Wallace),她與文生之間的對話節奏雖然較緩,但同樣也高來高去的教人摸不著邊際。事實上,相較於一般電影對白著重在推進劇情、交待背景,而在本片當中卻極少承載這樣的功能,以致於過度耗費於對白的精神,到最後才發現是沒有意義的舉動。

比如說因為「腳底按摩」而被丟下樓的可憐蟲──原諒我忘了他的名字,沒有出場,並且除了薄弱地預告文生的性慾與權力失衡的處境之外,對於其他片段不起甚至作用,但是文生與朱利卻為了他爭論了半天。假如這種對白出現在一般的電影裡面,這簡直可以宣告編劇的失敗,但是在巧妙的剪接形式配合之下,對白的浪費卻變成本身就十分具有意義的舉動。以往習慣於從對白解讀出劇情的觀眾,在這裡將面對大腦自動補充機制的混亂,並且只能無力的宣告投降,離開這部電影;或者把對白拋到一邊去,非常愉悅的享受另一種專注觀賞的樂趣──專注於畫面、專注於演出,而不是專注於口頭語言。

對於時間的割裂,我也想抱持著這樣的理解去進行,也就是維持紊亂的、難以理解的時序(頭尾居然出現一樣的場景、死去的人居然在後面劇情復生),並且透過這種新的時間概念來理解電影。當然,如果夠細心的話,片斷與片斷之間真正的先後順序還是可以重新組合而成的,但是這個動作只是放任維護邏輯的直覺進行而已,真正的意義不大。

這是一部宣稱「道理殺人」的電影,片中處處充滿強烈的對比。首先,朱利在體悟他奇特的神秘經驗以前,是以西裝筆挺、道貌岸然的打扮,口中莊嚴的唸著《聖經》經文,然後手裡幹著殺人的勾當;換上了休閒式的衣服之後,卻搖身一變,成了勸人向善、捨財救人的宗教信徒。其次,表面上正正當當的警察與小生意人,卻在面臨拳手布治(Butch,布魯斯威利 Bruce Willis 飾) 與黑道老大鬥毆時,趁火打劫的綁了兩人,並對黑幫老大性侵害得逞。再者,片首的情侶對話裡,講得頭頭是道的男人,竟是支持搶劫的一方,而被說服的女人則一開始是希望男人洗手不幹的。不過,以上種種宣告還不算最離經叛道的地方,《黑色追緝令》在揭諸了對秩序的憎恨之後,甚至更進一步,描述了一條荒謬可怖的、以惡為名的救贖之路。

布治為了贏回自己的尊嚴,在毫無罪惡感的狀況下打死了拳擊場上的對手,又在逃亡的時候殺了入侵舊宅的黑道人物、與黑幫老大鬥毆,最後倒過來協助匪頭傷了兩個紀錄上的善良公民。而另外,亡命情侶黨透過知過不改的搶劫,不但得到金錢上的幫助,甚至可能因為這次誤搶的經驗,了結了這戒不去的壞習慣。朱利在討債時毫不貶眼的殺了兩人之後,被協迫者反擊卻反而出現神蹟「感召」了他。這些「惡徒」在壞事做盡之後居然都在電影中安然無事,對於將「善惡有報」視為天理的人來說,恐怕已經要對集編/導工作於一身的昆丁塔倫提諾(Quentin Tarantino)這樣的安排感到不安與不平了。然而我甚至要這樣來解讀時間的鋪敘:文生在莫名其妙的被射殺之後,居然又因為前接的時序而在「電影裡」較晚的時間再次出現,這這是何妨視為一個復活的過程、一個西方信仰中的重要救贖意象!如果宗教情懷帶給人力量通常超過道德修為,那麼將撒旦說成上帝,其中的蘊含的力量就更不容小覷。

不過,就在保守人士在為了這樣的意象跳腳的同時,電影已悄悄地揭穿了在摘下為人性粉飾的眼鏡後,真實世界裡的每一個事件都擁有眾多層次,並且示範了單一眼光造成的貧乏與荒謬。畢竟很少有人擁有布治那樣的勇氣,在可以逃離的時候,又回過頭推開那道門,去面臨甚至反抗門後真實的世界,大多數的人都只選擇逃開不看而已。然而,布治的結局是被黑幫老大完全赦免,象徵著面臨黑暗者,才能夠被罪惡真正的釋放。就算對於道德百般迴護,也無法否認這說法當中隱含的積極性與光明性。

總而言之,這部電影之所以看似荒謬與充滿拼貼,其實極有可能是對慣常的邏輯思考提出最根本的挑戰。當推論的工具被打破的時候,透過這套邏輯所建立的道德體系也就只能走向瓦解一途。當然,理想中的完全廢除思考工具是不太可能的,本文在為這樣的電影形式提出的解釋的時候,雖然質疑並放棄了將時間順序排列的閱讀方式,但免不了仍要使用慣常的邏輯連結這種次序下,意象前後連貫的意義;再者,即便大膽地忽視掉對白細節的干擾,仍不免要依恃對白中的少數關鍵字句,去理解故事的進行與背景。畢竟,發出質疑的目的是在打破原有的單一視角、一元思考,並不能否決掉人必須擁有觀看的立場。然而,只要謹記對自我立場的反思與對他者的包容,就可以不落入立場的陷阱之中了。


2008年1月4日 星期五

從食、色慾望看《投名狀》

《投名狀》描寫是一個戰爭的年代,而戰爭一向就是全然偏向強調陽剛價值,甚至到達病態境界的一件事。在全然由男性組成的軍隊裡,當個「是爺們」的人可以激出眾人慨然自願上前線赴死的決心。軍隊依賴這種極度擴張的陽性崇拜才能夠達成許多不可能的事件,卻也因為這種違背生物本能的扭曲行徑,導致戰爭的發起可能有種種正當的理由,但日後的走向往往悖離了當初的理想,成為瘋狂的堅持與屠戮。

網路上少數的聲音曾經指出《投名狀》中同性情慾的可能,但是多半偏於玩笑或是猜測。就我看來,電影中真的有些戲碼,同性交媾的意象表現得十分精彩。不過必須鄭重聲明的是,這種同性交媾並非你情我願的同志愛戀關係下的產物,而是在戰爭長期排擠女性價值的進入之下,慾求不滿之下而產生的性別扭曲,拿這種關係來討論真正的同性情慾或是權力引發的孌童癖都是不恰當的。

我這裡舉出最好的戲碼就是二虎勸降蘇州城主的段落。二虎代表的山字營與蘇州城主投靠的太平天國,最初起事的目標都是「讓人民吃得飽」,看起來當然無可厚非。不過這場難苦的圍城戰顯然悖離了當時的初衷,原因就是陽性價值的追求──龐青雲要權,不能承認失敗;蘇州城主要面子,拉不下臉開城投降。這場戰爭打到雙方都到了慾求不滿的境界──雖然這裡實際上不滿的是「食慾」,不過畢竟我談的是象徵,從「食、色,性也」的說法,加上「搶錢、搶糧、搶娘們」的口號將性慾與物慾排比而行,這樣的誤讀也就不妨一試了。

當二虎混入蘇州城後,城主為了光榮下台,苦心演了一齣兵戎相見的搏擊戲。儘管看到武器就說是陽具象徵的做法,在電影閱讀可能已經被用濫,但這裡我還是要理所當然的說成這是兩個男人交媾的意象。如果用心觀察動作與鏡頭的安排,這樣的閱讀一點都不荒謬,當二虎的刀刺入城主體內,戲與性的高潮都在同一時間併發,而下一刻兩個男人相擁倒入水中。水在電影語言中當作性慾的象徵也是屢見不鮮,在配上這樣的動作設計,有意想入非非倒也合情合理。總之,這場激情雖然事發突然,前戲來得太快,後頭的愛撫卻做得十足十。雙方情慾的發洩讓山字營與蘇州城都暫時得到喘息,至於龐青雲因為做足準備卻在最後一刻被擋下,乃至於引發更加扭曲的屠戮,這就是後續另外一齣故事了。(再次強調,本文是以象徵的方式進行閱讀,並不就軍事理論思考此一行為的動機)

如同我前面小心翼翼強調的,《投名狀》表現出來的同性慾望並不是同志情感,只能說是一種對女性的複雜情結。軍隊對於女性是又愛又憎的,在本能上他們貪戀女性的溫柔胴體,在行為表現上卻又要排除並鄙夷一切陰性特質,兩相結合之下造就了對女性的憎恨與暴力。所以在舒城會戰前,全軍高喊「搶錢、搶糧、搶娘們」;在城破以後,又有強暴民女的事件發生。陳可辛安排二虎與蘇州城主的劇情與鏡頭時,看得出煞費苦心的經營,而安排這兩段情節時,則顯得自然無比。這種憎女情結現在依然普遍存在,幾乎不需要特別的展現,都可能無意識的從電影中透露出來。

但是對於劇中唯一有名有姓有戲碼(儘管少得像花瓶)的女人──蓮生,情節的安排就不再是自然的表露,而是有意的刻畫了。蓮生的戲少,但是幾乎每一場都十分飽滿,已經有許多人談論過貞節牌坊、二色紗簾的意義,本文就不必再就此節特別離題闡述了。我想討論的,是這樣一個女性角色處在處處憎女的劇情裡,產生了什麼樣的化學變化。

蓮生與二虎、青雲之間不斷有關係發生,雖然這些段落都被導演大刀剪了精光,不過仍然可以從鏡頭與鏡頭之間的跳脫得到一些暗示。而她在兩個男人的慾望之間,沒有辦法找到脫身的夾縫,這也使得她的地位益發尷尬。這段三角關係裡,蓮生的情感依歸難免受到討論,而我要在這裡提出的觀察是,蓮生的曖昧態度並不完全來自於二虎的用情難以抗拒,而是由於慾望的不滿足,使她在遇上龐青雲的時候,就主動地選擇了一個素昧平生的男人填補,當然,這時她是無法預見青雲居然誤入了匪村,致使兩人糾葛不盡。

蓮生的強烈慾求其來有自,而這必須回到她的出身來談。蓮生自幼就被當作「揚州瘦馬」來訓練,這是種依靠摧殘女體,以滿足富人性慾的制度。在這種制度下被高價賣出的女人,都是先必須頂過一陣子的飢餓,以換得後半生衣食無虞的生活。二虎的介入顯然使得蓮生挨餓的童年得不到相對的補償,所以儘管憑他糾結的匪眾尚可溫飽,卻沒有辦法滿足蓮生期待的富家小妾生活。蓮生逃了再逃、逃了再逃,一直陷溺在部份的不足與完全的匱乏之間掙扎。王德威〈三個饑餓的女人〉曾經考證過中國現代文學中,飢餓女人的形象如何與性慾產生關聯,這裡倒不妨把電影中的蓮生形象也連綴上去。且讓我們回憶一下,蓮生走在貞節牌坊下的時候,四周是什麼樣的光景:那是一片再荒涼不過的土地,渺無人煙,豈非最佳的註釋嗎?

諷刺的是,蓮生的慾望是不能得到滿足的,每當她要滿足的時候,總是有事件會出面剝奪她的夢想。第一次是在賣入富家之前被二虎救走、第二次是在太平天國被平定之後,被午陽一刀斬斷。說起來,在傳統概念下兩次的行動都有冠冕堂皇的理由,第一次是解救她擺脫做小妾的命運,第二次是懲罰她亂兄弟的不貞之行,但無論如何,蓮生真正的心意是從來沒有,也不可能有空間被聆聽的。

無論如何,蓮生的死部分起因於她成為二虎與青雲發洩慾望的共同標靶。在電影中,這兩人一旦有了爭執,幾乎都得死人,而且也幾乎都是由午陽下手。舒城斬二兵者,午陽也;蘇州喊放箭者,午陽也;南京殺蓮生者,仍是午陽也。不過這次唯一不同的是,午陽自己下了決定,不用大哥教他,而偏偏,蓮生也是最不需要死的一個,因為她沒有任何威脅性,她不可能拿起武器變成兵、也沒能耐欺壓良民百姓,她只是一個飢餓的揚州瘦馬,一個毫無反抗能耐的女人。

如果尚有力氣仔細爬梳這三個男主角之間的角力,午陽的抉擇或許還有更多層次的意義在裡面,不過我限於論述能力於時間,在這裡必須先做一個了結。暫時的,我還是得把蓮生的死因放在憎女的脈絡下去解釋。與兩位義兄相比,午陽對於蓮生的女性溫存並沒有多少接觸(我無法排除接觸可能,在部分鏡頭裡,似乎有逸出一些訊息,但是就算有,應該也是極隱晦的意淫,而非趙、龐二人的直入),對她沒有複雜的慾望糾葛,狠心揮刀時亦少了幾分不捨之意。

最後我要以一點說文解字來作結。蓮在中國古典文學中多半取二義,一為君子、二為憐惜。稱蓮生為君子,恐怕貞節牌坊下的怨魂都要起而抗議,這裡應該是取「憐」之意。蓮生在生命最後的時刻猶惦記著自己活過多少年華,並深切的感受到她繼續生存的渴望,這恐怕是因為肚腹的飢餓和性的飢渴,每時每刻都在提醒她生命的存在與荒謬吧!


2008年1月3日 星期四

劉若英很好,我不好



唉,哪有人從第一句第一個音就開始飄的。

等了兩年多一點的時間,總算又等到她出輯,不過首波主打從首播當日就讓我吐血,就算兩年的時間也不能讓聲音變得美好。好消息是,這張專輯會收三首創作,聽聽創作也罷!


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

在鏡頭之外─評《安琪狂想曲》

作為一種獨特的語言,電影把鏡頭當作詞彙,依靠剪接構成文法。鏡頭的安排是空間的佈置,而剪接的技巧乃是時間的藝術,電影就是如此構築出一個又一個如真似幻的虛擬空間。當一部電影的觀賞者坐在螢幕前面,觀察著劇中要角的各個層面時,往往因為鏡頭裡呈現出來的視角、剪接後留下的片段,看似一種全知的視角,足以明確的把每個角色從外表行動到內在反應的狀態都表現得一清二楚,因此,觀眾經常會陷溺於鉅細靡遺且光明正大的窺伺快感中,而忽略了對於隱藏部份的好奇。

《安琪狂想曲》(À la folie... pas du tout)就是對於這種觀眾心理的玩弄,在前半段的故事裡,透過攝影機視角的刻意操作、情節的片面節選,呈現出來的就是痴情少女被負心漢欺騙的老套八股。在這一段敘事當中,使用了許多由安琪(Angélique,奧黛莉朵杜 Audrey Tautou 飾)眼中望見的觀點鏡頭。在空間上,與男主角路易克(Loïc,山姆勒畢昂 Samuel Le Bihan 飾)之間有大段的距離,讓他的情節只有肢體語言得以展現,而沒有聲音語言可以辯駁;在時間上,每當安琪轉頭離開,關照路易克的時間也就隨之結束了。然而,在情節發展到重要的轉折之前,恐怕觀眾很難意識到這樣的安排,隱含了導演的故意戲弄。

電影到了後半段從路易克的視角來重述整個事件時,整個意義才明朗了起來。在這裡觀眾終於發現看似平淡的前半段劇情裡,隱瞞了多少的關鍵。在此,我想可以依據時間與空間分別剖析:

在時間上,雖然後半段大部分的劇情與前半段應該是同時進行的,但是這個「同時」的概念卻頗值得玩味。實際上,除了少部分的交集之外,路易克絕大多數的鐘頭在安琪的觀點中是被省略或是不存在的。雖然都被包含在同一段較長的時間集合裡,但實際上是依序發生的。假使電影一開始就把兩段交錯剪接在一起,也不會遇上太多時序跳躍的困擾。

在空間上,當然對應了前半段的鏡頭,這回觀眾看到的就是大量路易克的近鏡頭,表情、肢體動作更加清晰,也聽得見對白了。他的私領域如家中、看診室,觀眾也得以跟著攝影機登堂入室,一窺其中奧祕。

當時、空轉換以後,觀眾難免要為先前同情安琪的想法感到愧疚,這個時候,他們所「看到」的部份就更加值得玩味了。對比前半段的一無所知,觀眾在此時搖身一變,成為比主角先一步看見種種事件發展的先知。那些應該在景框之外、剪接之外的片段,反而被看重,成為關注路易克的依據。觀眾在這時所想到已經不是跟著男主角考慮「是誰」,而是「何時發現是誰」。儘管導演萊堤西亞哥隆巴妮(Laetitia Colombani)曾經強調過這是一部懸疑片,但是與典型的懸疑片不同的地方是,沒有人在意謎底,而是如何解開謎底。

由於失去了解開謎底的震憾與期待,這部電影讓觀眾更容易抽離對劇中人情感世界的無謂同情。也就是說,儘管影片本身也可以挑起「愛情是否具有瘋狂的本質」這樣的命題與討論,但是觀眾應該可以暫且避開這種見仁見智的價值觀評述,回頭觀注敘述本身可能引發的問題。畢竟,雖然當今的批評理論,鮮有不承認觀眾對電影創作的完成也具有一定地位的,然而在面臨導演刻意的欺瞞時,觀眾卻很可能無力抗拒這樣的舉動。如何不宥於所見,卻又不淪於過度的文本詮釋?《安琪狂想曲》引發的,正是這樣兩難的窘境。


2008年1月1日 星期二

龐青雲說

按:Tzara曾經開玩笑跟我說,什麼樣的電影就要出現什麼樣的文章。前陣子《色,戒》帶起PTT電影板的海派說書文風潮,現在《投名狀》也該來點「必殺之」的古文風潮。我論電影向來甚少鑽研眾人爭論的問題,本文既是小小戲作,就以劇中龐青雲的爭論為題,聊湊劣文一篇,以供大方貽笑。

龐青雲義邪?或曰:「全軍覆滅,詐死獨活;見兄弟妻,縱情忘禮;蘇州殺降,背信失仁;計誅二虎,聽讒害誓。焉得義?」或曰:「斬兵立威,嚴軍紀以護民;甘犯君顏,諫除賦以安邦,乃大義也。故留全身以興王師,屠蘇州以全南京,翦二虎以保宦途,此皆權通之事。蓋捨小就大,勢之所逼,不足為病。」觀二造言,皆有所執,軒輊難分。

觀夫青雲之難全,何也?蓋世衰道微,宦海失節,黃鐘毁棄,瓦釜雷鳴;為君者忌賢疑能、殺忠害良,為將者倚兵為盜、擁糧自重,為官者貪贓枉法、黨同伐異。以仲尼之聖,猶乘桴浮海;三閭之賢,尚失志沉身。將持節保身,尚不可得,況欲蚍蜉撼樹、螳臂擋車者哉?青雲說何魁、詐軍餉、定南京、督兩江,何其智也?卻不得安權貴、服弟兄、全身家、行大志。小智而大愚,不亦悲乎?

予謂青雲之失,在獨。蓋亂世立命,唯兄弟而已,眾枝難摧,獨木易折。二虎疏財重情、午陽身先士卒,是以一呼百應,威匹統帥。青雲之御下,不教而殺,以律傷情;應上,逞智鬥角,功高禮薄。是以下無可信之兵,朝無可恃之主,終至手足相殘、人亡政息之憾。故生殺可權,而弟兄之義不可權;烏紗可失,而手足之情不可失。故知戰場訛死、蘇州屠俘,猶可謂權變之道;斬兵立威、通兄弟妻、誅趙保位,不義之甚矣。

2008.01.01 12:21 末段文字修正


癮 2007 年度十大熱門文選

這個Blog是從2007年的1月開始運作,不過一直到四月才開始經營,包括BBS的宣傳文件開始確定、相關統計功能的申請、版面小工具的架設等等。四月到七月之間是一個創作的高峰期;而八月份開始由於工作的轉變,文章產量開始下降,不過由於收入穩定,開始比較能夠有閒錢專心寫當時月線片的影評,點閱的人數反而比先前穩定。

以下是根據 Google Analytics 統計的資料,說明一些好玩的事情:

癮、十大年度當紅文選


以下為點閱次數最多的十篇文章(點擊後於新視窗或新分頁開啟):

第1名:朴慧京〈Yesterday〉
這篇是因為在Yahoo的搜尋排在前面,加上有暗黑版的MV,所以每天都有固定流量,穩居十大當紅文選第一位,計有1,439人次點閱,是第二名的兩倍強。

第2名:為什麼不能說─評《不能說的‧秘密》
周董的作品,威力不同凡響!這篇算沾了光。而這篇影評曾經創下當日最高點閱數,因為被轉到中國的周杰倫家族論壇討論板去。雖然中間對周董有小部份的吐嘈,不過對岸網友說我還是對周董很PF(佩服),所以手下留情沒怎麼罵我。

第3名:子宮的戰爭:論《羊男的迷宮》的性別意象
這篇是我在2007年最得意的作品了,當時寫的時候本來以為會乏人問津,但是沒有想到無論在PTT或是網誌的點閱數上都有優秀的表現,另外這篇也是目前為止看到最多部落客引用的文章。這次的經驗才讓我明白,不怕寫得太深沒有市場,只要用心經營還是有可能引發共鳴的。

第4名:抉擇的痛苦─評《羊男的迷宮》
這篇引用數也不少,雖然比不上後寫的〈子宮的論爭〉,但是勉強算短小精幹啦。

第5名:能力越大,笑點越大─評《奇魔俠》
本篇有片商網頁的連結加持,細水長流也是帶來不少看客,尤其在電視播出之後還有不少點閱數進來,可以說是「長尾理論」中尾巴的典型

第6名:技術是關鍵問題嗎?─評《海之傳說─媽祖》
本文罵得很兇,被人轉到開眼電影網的討論區,做為支持派與吐嘈派論爭時,吐嘈派的論據。大概是因為這樣子,所以明明沒幾個人看過的電影,居然這麼多點閱數吧!說實在的,我還滿怕被配音員抓去做成消坡塊,他可是專管拜媽祖的(抖)

第7名:沉睡,原來是沉醉─評《沉睡的青春》
不知道是因為有楊宗緯的歌,還是因為這篇寫得很抒情散文,比較沒那麼硬,這部票房很慘烈的國片莫名的引起許多迴響,如果真的能因此鼓動幾個人進場,那真的很讓我快慰。寫評論的快感不在於罵人,而是發現瑰寶啊!

第8名:鄉民式歪評─《倒數第二個男朋友》
......亂寫一通的東西擠進十大了,只能說鄉民力量大吧。

第9名:一個人的福音書─評《我是傳奇》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目前我還沒有看過哪一篇影評提出類似的觀察。本片上映的時間距年底已經很近了,所以沒能累積人氣。不然以「蝴蝶要表現什麼」這種問題FAQ的程度來說,我有信心本文名次可以繼續往前。

第10名:青春的謳歌與悼念─評《蜂蜜幸運草》
這篇也是軟式抒情散文的形態吧,加上有蒼井優的加持,吊上了十大的車尾,本篇的點擊人次僅有286次,這個次數大約是在院線下片以後,就沒什麼人在點了。


2007年12月30日 星期日

《投名狀》的文化負載

無疑的,陳可辛可怕的野心與執導能力,造就《投名狀》成為一部極具震撼力的華語電影。

即使早在預告片裡面,就已經預告了這部電影的史詩性格,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在大型的戰爭排場、激烈的情緒展現、迭宕的劇情起伏之外,陳可辛做到了許多中國大導演無法做到的事:將電影的文化內涵擴充到近於飽和的極限。在《投名狀》裡我們將不必忍受華麗鏡頭背後的空虛,不必失望於賣力表演下的索然。在原本民間傳說的「刺馬案」上頭,大筆添上了許多豐富的層次。

我說《投名狀》幾乎是拉了整部中國文化史來做為電影的構成元素。

「投名狀」的由來出自於《水滸傳》中林沖上梁山的情節,所以在龐青雲(李連杰飾)的倒敘裡,山字營的起頭人數恰好一百零八,這是陳可辛向《水滸傳》致上的敬意。不過在《水滸傳》中,眾家好漢在前頭有足夠的回數,可以扮演力抗貪官的英雄形象,而《投名狀》裡的山字營兄弟,終究只能展現宋江被招安後的悲劇。比起刺馬案中的馬新貽死於刺客張文祥之手,《投名狀》中的龐青雲卻是政治鬥爭下的犧牲者,更近於《水滸》的精神。


山字營由三人帶頭,難免令人聯想起《三國演義》裡的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其中龐青雲與劉備的呼應最是貼切。雖然比起羅貫中筆下婦人之仁的劉玄德,龐青雲多了甚多殘忍的面目,但他既是胸懷大志、腹有良謀的悲劇英雄,又是能屈能伸、逢場作戲的箇中能手,如此比擬,確無不當。至於趙二虎(劉德華飾)和姜午陽(金城武飾)與關、張的性格對應並不密合,不宜強為作解,但是二虎在宴上所看的戲中戲,戲子臉譜倒也暗示了導演的確有此類比之意。

而在姜午陽刺殺龐青雲的高潮戲碼裡,姜午陽明知技不如人,卻在觀眾面前上演了一齣血淋淋的自虐劇碼。就算到了已被制服、反抗無望之際,仍要手握空刃,一刀一刀的向著龐青雲的胸口刺下,彷彿太史公〈刺客列傳〉裡的豫讓從古簡陳編裡走了出來。不同的地方是,豫讓執趙襄子衣「拔劍三躍而擊之」,是事敗身死、深仇難報的情況下,帶著幻想的勝利安心上路,而姜午陽尚有機會手刃仇人、見證他的殞命。只不過,這樣的情況是否能讓姜午陽在面對死亡的結局時感到快慰?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其他的小節尚有太多太多的典故:為了節省軍糧,殘殺蘇州四千降軍,這不過是秦趙長平之戰及其中國歷史上諸多翻版的魍魎;斬兵立威、以整軍紀,兩條人命或許可以與孫武刀下的吳王愛紀同病相憐;黎民百姓的流離失所對照廟堂高官的逸致閒情,《杜詩》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警句言猶在耳;龐青雲鬥倒何魁的過程極像楚漢相爭的翻板,而他被官場鬥倒的過程卻又是諷刺小說裡的萬年題材。

於是,在看《投名狀》的時候不要懷疑自己的情感為何如此脆弱,為何會因為一些虛幻的光影動容──你面對的是整個中華文化的積累,尤其實,中華文化中所有悲劇成份與黑暗層面的積累。面對這樣深厚的鉅作,別說故事主線製造的矛盾與衝突就已教人喘不過氣,連這些小小的元素都扣人心弦。

無論是血肉橫飛的武場也好、情感糾葛的文戲也好,無時無刻都會出現發人深省的一個動作、一個畫面。若要再思考主線劇情裡正義與利益、大義與小節、真愛與恩情等等大哉問的辯證,恐怕不止2007到2008,得需要更多更多的時間,才能建構出一套自己的哲學體系。所以,《投名狀》不但該看,還應該好好的看、仔細的看。除了像傻子般的入戲、讓自己的情感認同在龐、趙、姜之間飄移流轉之外,更需要冷眼旁觀,用一種全知的視角慢慢爬梳其中的寓意。

一部電影能夠達到這樣的內涵高度,我想稱之為華語電影中難得的史詩巨構,應該不算過譽了。




2007年12月23日 星期日

從異地到原鄉─評《練習曲》

楔子:冷漠的凝視


環島,談土地與人的情感,這種電影有時候讓人害怕。一旦一部電影的訴求淪為某地之美的時候,對這部電影的批評就必須無可奈何的打上許多的註解與括號,久而久之總不免讓人疑惑那種論述的局限性。我並不想否認電影可以充分反映導演對原鄉的關懷,但在抱持著這樣的神光來看待出自本國導演的作品時,必須更加謹慎的辨析這「反映」有多少出自電影本身提供的材料,而又有多少來自於自身情感的渲染。或者我這樣換句話說:如果脫離了對台灣的情感認同,這些景物美則美矣,有多少真正能喚起視聽者意識到,他們在看的是關於西太平洋上小小島嶼的闡述,而不是純粹當成一個美麗的、讓人冷漠凝視的對象?用這樣的角度去切入《練習曲》,可以發現更多不同的解讀。

當然,我無意否認《練習曲》對台灣土地的確投注了相當多的關懷,超越了僅止於記錄的層次。在導演陳懷恩的鏡頭裡,這塊土地呈現出的是一種破碎的安祥。破碎的原因是裡面有意無意、毫無掩飾的對許多尖銳的議題進行批判:吳念真談消坡塊和女工的勞資糾紛、許效舜講平浪橋的改建、海博館員工分析北火土地案的政治角力、環島者對海岸線的喟嘆;然而,儘管每一個小段落都有可能成為另一部電影的大議題,在《練習曲》裡我們卻必須與男主角東明相一樣,用一種平靜、沈默的方式走馬看花,倒不是因為電影內的七天六夜還是電影外的109分鐘太短暫,短暫得沒有佇足的可能,而是在創作時,導演已經否定了深入的舉動。電影對這些事件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追問,甚至有的時候彷彿以偷聽的方法取得訊息,讓極有可能被激起的義憤,都像太平洋的浪被岸邊的碎石與消坡塊打碎一樣,消失無蹤。

這些電影裡沒做的質問,都有機會觸動任何觀眾(包括我)內心、讓枯槁的思路重新抽芽,甚至轉化為行動的可能,但是我一直極為抗拒用這樣的立場,去對這部電影進行再書寫──因為一方面,好的電影是值得嘗試從更多方向進行意義開發的,從台灣的角度出發已是眾聲喧嘩中的共識,寫起來難免略嫌了無新意;二方面,這樣的切入角度極有可能離題成為社會議題立場的藉題發揮,模糊了電影的本質;三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認為抗拒這樣直覺的思考脈絡,反而更貼近電影想要表現的意義。

事實上,《練習曲》在建構鄉土情懷同時,卻也不斷地流露出一種異鄉情調,這才讓這部電影蘊含了更多神秘的力量。


空間:異鄉與原鄉


就算為了避開惱人亂象而對政治採取冷漠的應對,應該也能感受到近年以來,以「台灣」為主體的土地認同概念如何解構了對另一塊大陸的依戀。不過在同樣的思維下,更細微的土地切割概念也可以拿來解構「台灣」這個圖騰,畢竟這個島嶼小雖小,地方、族群之間仍難免因為生活經驗與觀點的不同,而不斷的進行種種蝸角之爭。如果以老家彰化、寄居高雄這樣的地域觀點來看,東明相的目光就不能以台灣為名成為在地的關懷,而變成陌生過客的驚鴻一瞥與偶然觀注。

我必須辯稱這樣的觀點並非為刻意標新玩弄的文字遊戲,畢竟在電影裡就默默地隱含了這樣的線索。在前文裡我已經略述了主角如何以疏離的眼光看待一切,然而這一點只能做為異鄉情調的旁證。但是,且讓我把旅程拉到北火前小吃攤內,海博館員工的對話,不管是冠冕堂皇的社區營造論還是獵奇式的奇聞異談,全被老闆在嗤之以鼻下暴露出外來者的本質,以及外地/在地的價值衝突,這就是再明顯也不過的證據了。於是我們再一一回味主角碰上的人們:從小出國的留學生、外國女人、外地前來尋景的劇組、兩批遊客、環島旅行者,全都不是當地的份子。其中擁有衝突的地方也不少,小留學生與母親的爭執、劇組導演與在地人充滿不信任與雞同鴨講的問路記、女工與台商老闆的對立,或者像外國女人稱讚台灣的山(因為她沒看過)之餘卻諷刺的選了水泥場做為留念背景。雖然沒有涵蓋整個故事,但是篇幅也已足以代表這部電影的另一層核心。

尤其「莎韻之鐘」的片段更讓我覺得有趣,莎韻的故事在台灣電影史上是一個不可磨滅的標記,但是在《練習曲》當中,既然沒有要向這部電影致敬的意味,導遊說的故事便在這個章節之前煞了車。其實後續的歷史對這部電影的觀察是有意義的,就讓我此多耗點筆墨把它說完吧!

在莎韻年輕美麗的生命香消玉隕之後,1943年由台灣總督府和日本松竹、滿映等電影公司合作,拍成了《沙鴦之鐘》(サヨンの鐘),並且在電影裡將沙鴦的故事改寫成淒美的愛國師生戀曲。女主角李香蘭與主題曲〈沙鴦之歌〉風靡全台,許多原住民青年甚至在看完電影之後,毅然加入「高砂義勇軍」,投入「大東亞聖戰」。這是為日本的皇民化運動與大東亞共榮圈的概念宣傳、為了外來殖民者的利益而編造出來的故事,在一甲子以後重新被訴說時,時代的氛圍變了。〈沙鴦之歌〉在老婦人的口裡依然淒婉,聽故事的人不再擁有當年立刻加入高砂義勇軍的原民青年那種感動,也許未必理解其中的意涵;而看電影的觀眾對日本的統治,也可能抱持著不同政治陣營所持的、複雜而混亂的歷史觀。當最具歷史意義的那口鐘都被調了包,唯一不變的是那張從異地前來說故事的口。

在這樣強烈的異地感包圍下,可以想見主角一路上的沈默與疏離,除了聽障的原因之外,還有一份更深層的理由。可是,如果旅行的路途大部份都被這樣的異地情懷包圍,那麼當初離開的目的是什麼?真的有強烈到當「現在不做,以後永遠都不會做」時,會讓未來的自己懊悔不已嗎?


時間:最後的一天


在回答這樣的問題之前,有必要先離開一下空間的分割,先來觀察電影中對於時間的思考。我想每個觀眾都不免在電影要結束之前,被陳懷恩導演的回馬槍重重地打了一記,七天六夜的旅程,當所有人都習慣於順敘法的時間原則,跟著主角的行程來到終點時,突然發現略去的第一天不是因為無關劇情而被劇本省略,也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被導演剪掉。最後出現的一天卻是第一天,時間順序的弔詭讓人不得不針對這個安排的目的特別做一番思考。

我當然可以在這裡提出時間問題的種種解讀,但是回到這個問題產生的根源時,竟又不禁啞然失笑──對於時間問題的震驚、思考、解答都來自於對這樣補敘手法的不習慣,而不習慣的原因是,在時間的概念上,我們已經習於「直線式」的觀感。東明相在旅程中一再反覆的說明他是從高雄出發的,在影像裡,我們也是到了尾聲才看見港都的夜景,卻未曾有任何突兀感。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主角在「環」島,起點就會是終點,最後一定會回到那念茲在茲的開始。儘管如此,我們很難去承認經歷七天六夜行程之後,主角可以回到第一天。潛藏在這樣的時間觀感下,似乎也悄悄的隱含了某種進步的思維,這段環島旅行的疲累該是讓主角成長、脫胎換骨的,該是讓他有更深體悟的。

畢竟《練習曲》是部講求寫實手法的劇情片,而不是科幻電影,我不可能提出過度的解釋證明第一天真的接在第七天的後面。但是現實的時間無法拼貼,剪接的時間卻可以、內心的時光探索也可以。整部《練習曲》最終介入的不是勞資糾紛、環保爭議還是社會文化的爭端,而是個人生命歷程的出走與回歸。所有的里程都必須回到原點,環島的壯志才算得上完成;同樣地,東明相抱著吉他要出走去做「練習」,結果是隨著旅程的遙遠,弦反而斷了,反而失去了正常彈奏的可能。就算塗鴉愛好者驕傲地宣稱只要技術了得,斷了弦也能彈,但彈奏得到底是調不成調的迷惘、是被人看穿與孤獨寂寞之間的徘徊。讓吉他弦得以永續的,是主角在爺爺家中看到出神的那張老照片,照片中的稚子抱著可能有他身材兩倍高的吉他,歡欣不已。

那是原初的、自我的快樂,是長大後的他抱著吉他不肯釋手的原因,是聽障人卻執迷音樂的理由。於是,環鳥旅行的空間感與電影中刻意倒回的時間感融為一體,精準地表現出出走與回歸的生命觀。我可以想像的是,做為一個畢業在即的學生,正面臨著另一道選擇的關卡,所以才更需要這樣的歷程來確認自我存在的意義。「現在不做,以後永遠都不會做」展現的是對時機的危機感,過了這個時機,很可能就沉淪於生活的鑽營,再也回不到初衷的赤誠。


結語:圓滿的音符


行文至此,在我的筆下電影已經徹底的與「土地認同」脫鈎,這固然解決了地域性的局限,但也有可能引發了更多的問題。比方說,在這樣的閱讀角度底下,那些被視為不重要的、對社會議題若有似無的反映,是否成為拖累電影的岔題因子?在我意圖形塑「放諸四海皆準」的思想價值時,是否反而降低了其藝術價值,將它淪為鬆散的結構?

我想《練習曲》的故事本身就造就它無可避免要被論及的缺失,也就是段落與段落的安排之間只有地域上的方向性,而缺乏故事之間內在理路的串連。如果台灣可以被割開來任意搬動拼湊成另一個島嶼,那麼這部電影的各段,除了高雄要放在最後之外,其他故事順序的調動對結構的影響相當有限。就算回歸土地認同的觀點,仍可以質問為什麼這一段要安排在這個地點,那一段要安排在那個地點。降低對土地的依賴,反而讓這樣鬆散的結構不被安排在觀照的焦點上。

然而難以否認的是,這部略為沉靜、缺乏高潮的電影能在台灣的票房開出紅盤,獲得大多數觀眾的認可,著眼之處仍多半是感動於「台灣之美」的感觸上。做為一個可被任意解讀的文本,導演的「本意」終究不是個選片時的重要議題。以對於觀眾的影響力(即使是非創作者所預料的影響力)來說,《練習曲》的存在似乎為台灣社會找回了一分新的浪漫情懷:有些人模仿主角,安排了一段屬於自己的浪漫旅程;有些人在腦海的想像裡投注了被現實束縛住的自由幻想,獲得與永無休息的工作搏命下去的興奮劑;有些人大力贊許片中的社會議題探討,從而享受正義感與良心的滿足;而還有其他更多的人,他們發現了這裡無法一一羅列的心靈美景。

一首簡單的曲調能引發這麼多的迴響,我想已經夠圓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