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9年1月12日 星期一

滿口外行話─評《彈道》

《彈道》海報遙想當年,台灣的周人蔘案、宋七力事件、全民計程車事件,在香港被大鍋炒在一塊兒,拍成《黑金》(或名:《情義之西西里島》);後來,在台灣發生女議員遭到偷拍性愛光碟事件,又被香港的電影圈拿去藉題發揮成《偷窺無罪》。這一次,在台灣挑動敏感政治神經的三一九槍擊案,又被拍成了《彈道》。香港對於台灣社會事件的關注,在電影世界裡儼然自成一脈。這些社會事件在香港編劇的眼中,本身似乎就有足夠的戲劇張力,因此無論是先前的《黑》、《偷》二片,還是最新出產的《彈道》,都毫不掩飾其取材的來源,以其情節和真實事件、角色和事件當事人之間高度的雷同,都已經超過「參考」的界線,來到「影射」的範圍了。

香港電影人如此愛好台灣的時事題材,相較之下,台灣電影人,尤其實許多自許本土情懷的電影導演,他們的影像和台灣社會的互動,似乎比較偏好「遲到」的對話。他們的鏡中愛好追憶過去的台灣,喜歡沉重的歷史反思或惆悵的年少追憶。侯孝賢、吳念真一輩的導演在日治台灣、二二八事件上的遲到,倒還能從早年根本沒有容許拍攝此類題材的空間來解釋,然而近年台灣電影卻依舊呈現這樣的性格。例如剛剛遠去不久的2008年,《九降風》談的是12年前的黑鷹事件、《一八九五》與《海角七號》分別標識了日治時期的開始與結束。有興趣處理當下社會的劇情片付之闕如,院線只有兩部不太純粹的紀錄片《星光傳奇》與《態度》勉強算是跟上了時代話題。

港台兩地電影圈的奇特對比,或許可以當作由電影切入社會、文化觀察的好題目,然而限於其他資料的不足,容我在這裡點到為止。接下來重心還是要回來談談《彈道》這部電影本身。

《彈道》上映以來,無論在港在台,觀眾的反應評價皆不如預期。足見電影話題性雖然足夠,然而若無好的內容支撐,再好的題材都只能被辜負。《彈道》最大的問題,就在於編劇未能妥善掩藏自身經驗的不足,於是將一部詭譎的政治陰謀寫得膚淺不已、破綻百出,絲毫感覺不出背後懸疑、尖銳的權謀計算,只剩下鬆散的新聞事件串連。

應該是為了讓這個政治事件看起來較具有陰謀性,所以在眾說紛紜的三一九槍擊案說法中,《彈道》採用了深藍支持者最願意相信的版本:一開始就將這齣槍擊案定調為「自導自演」的大戲。這樣的作法其實正弄巧成拙,將事件真正引人疑竇的地方都消耗殆盡。事實上這個案件之所以有話題性,有諸多揣測,正是因為開槍動機有各種可能,致使信者恆信,不信者恆不信。電影卻大喇喇地順敘出計劃過程,又沒有半點心思去經營執意追查真相的基層呆警察如何被誤導、如何視破其技倆,那麼事件的陰謀性就先去了一半兒。接下來,基層警察與府院高層間的對決又過分直來直往,張國柱如何精湛的演出,都無法說服他人,一個台詞不會拐彎、對「非自己心腹」的醫院院長、警察主管下達指令而完全不掩飾動機的人,怎麼可能是老謀深算,為主子策劃出逆轉戰役的高明策士。

在操盤主謀被寫得只有狠勁、沒什麼腦筋的情況下,為了維護這個角色的說服力,編劇更進一步將旁人寫成全然的世道白痴。當到醫院院長的人,會在大長官下達清場令時仍叨叨絮絮的掛念「這是我們醫院的責任」;上頭的大老闆,除了罵人與說一些「要想辦法贏回來」的廢話之外,絲毫看不出有何在政治鬥爭中勝出、爬到上位的才能;至於負責接招的泛藍陣營方,謀士是一派荒亂、主子是隨口出策,連像樣的選務決策機制都不可見。這些角色雖然大部分都無足輕重,但是塑造的隨便讓電影顯得幼稚可笑,張力也在此間被消磨得一乾二淨。

的確,編劇的工作只是編劇,他未必參與過選舉,未必混過黑幫。然而編劇工作的價值,就是能夠應用推理、想像,讓門外漢也能透過少數的資料,精確地揣摩出合乎角色身分的專業口吻──或者說,至少能騙倒多數觀眾的專業口吻。若是外行人說外行話,要撥弄觀眾的心弦,恐怕是難上加難了。


2008年12月22日 星期一

既無真情,何來好戲?─評《梅蘭芳》

《梅蘭芳》海報陳凱歌懂得讓邱如白對著少年時期的梅蘭芳,侃侃而談真情在戲中的重要性。然而諷刺的是,《梅蘭芳》就紮紮實實地敗在這個「真」字上頭。為了塑造梅蘭芳的高潔氣質,劇本真將其所做所為寫得一塵不染,讓卸下了臉譜的梅蘭芳,依舊好似畫著一副花臉般,叫人看著如隔靴搔癢,難以進入這位一代名伶的生命中。

就算不重提《霸王別姬》的經典地位,單就《梅蘭芳》的前段來看,或許誰都不相信陳凱歌對於京劇題材的掌握無能為力。少年梅蘭芳在鏡頭底下,將桀傲不馴的叛逆,化在陰柔身段與壓抑的情緒表現裡;與十三燕之間的對台戲,其中展現兩代壓抑的情感,以及時代舞台的殘酷,直教人動魄驚心。鬥戲過程中,梅蘭芳這方多用觀眾的視角,緊跟著台上那個「她」的一顰一笑;而十三燕這頭,即使剪接已經明示戲迷的背棄,鏡頭仍然小心翼翼的切在舞台的前緣,讓電影觀眾一同體會了十三燕那忍受寂寞,堅持唱完最後一個身段的辛酸。

少年梅蘭芳的故事,道盡戲子用台下的血淚鑄成台前風光的矛盾、掙扎;也在黃馬褂和洋留學生的對照之間,展現了那個巨變時代的氛圍。這個段落中無論梅蘭芳也好、十三燕也罷,兩人在戲台下對白的口條仍然維持著極戲劇的怪腔,然而即便如此,卻未嘗使人感到一絲的矯情。每個角色的表演恰如其分,運鏡、對白與事件橋段亦是飽滿豐富,大有挽回陳凱歌盛名的氣勢。

不料進入中段以後,黎明與章子怡兩大主角翩然出場,電影卻也每下遇況。我無意將原因歸咎於兩人的演技,因為憑著劇本對二人調情的有氣無力,恐怕是難以靠著演員個人的能力去彌補的。

如果說梅蘭芳與十三燕間的情誼,可以敷衍成時代更迭的悲壯輓歌;那麼蘭孟之戀,同樣也可以加油添醋,賦予更多人性的掙扎。兩人台上、台下間的性別倒置;公眾人物面對社會輿論加諸身上的枷鎖;甚至是藝術成就與私人情感間的取捨衝突──每一項鋪排起來都可以劇力萬鈞,揪起觀眾的心緒。然而《梅蘭芳》裡卻是樣樣都沾上了邊,樣樣也只沾上了邊。最可笑的莫過於那場意在棒打鴛鴦的槍擊戲碼,持槍人才泣訴完男身女心導致精神錯亂的折磨,梅蘭芳的回答台詞竟是如此無關痛癢、文不對題、答非所問。而有「冬皇」之稱,以女扮男聞名的孟小冬,在面對這樣的質問時卻毫無表演空間,一個好端端的重要角色就被編導擱到了一邊。最偏激的戲卻搞出了最散亂、最無厘頭的收尾,著實浪費了這段愛情的特殊性。

《梅蘭芳》劇照:黎明、章子怡且莫說這段愛情背後多少象徵、衝突可以發揮。就算退一步將它當成簡單的羅曼史看看,電影中也鋪不出那熱切的愛戀。孟小冬何以離不開梅蘭芳?梅蘭芳何以在孟小冬處可以消解孤單?台詞雖然寫得明白,然而故事卻說得不明不白。即使梅蘭芳對情感壓抑、內斂,電影仍然可以用鏡頭、用意象的推砌,去代替角色說出他們不敢說出的情感。然而陳凱歌卻寧可用了許多心血,花在福芝芳與孟小冬的女人對話上。總而言之,青年時代的梅蘭芳,就在這蜻蜓點水、一再離題的混亂故事裡,被平平淡淡地帶過了。

為什麼梅、孟之戀會寫得如此尷尬?我的臆測是,這段戀情算是婚外之情,拍得輕描淡寫,都已經喚出了元配梅芝芳的苦情。若要拍得濃了,恐怕終究有損梅蘭芳之格。

《梅蘭芳》劇照:孫紅雷至於進入日軍侵華時期後,真叫人搞不明白電影名為《梅蘭芳》還是《邱如白》了。藝術是否具有獨立的價值?以藝術的犧牲換取政治上、民族上的認同是否值得?這些值得反覆思辯的議題,竟然無擱到邱如白的身上。至於梅蘭芳──為了展現其高潔性格,電影竟擱下了他對戲劇的執著,全力刻畫他不屈的風骨。要將梅蘭芳寫成愛國志士並無不可,然而脫離了京劇而單寫其愛國精神,如此終失了一代名伶的特殊性。即使梅蘭芳在抗戰中拒不公演,仍然有許多手法能端出京劇戲碼來,再透過戲中戲展現那些複雜的掙扎。可惜梅蘭芳面對戲與民族情感間的取捨,一派地無動於衷,大大削弱了這個角色的力量。

總括來說,電影後半的梅蘭芳過於高貴。一切人性中的陰暗皆被抿除,終於將這個角色搞成了神像般的存在──高迥在上,卻了無生命。不若第一段,梅蘭芳擊垮其所敬愛的十三燕,甚至令老人家抑鬱而終那般,具有矛盾、高潮的衝擊。離了人性、離了真實的情感,就無戲可做了。邱如白的信箋言猶在耳,卻成了對《梅蘭芳》最大的諷刺。陳凱歌何時能再建立《霸王別姬》的經典地位?恐怕影迷也說不得準了。


2008年12月2日 星期二

不缺席的男人─評《女人至上》

《女人至上》海報打出了聳動的宣傳,將電影中所有男人的身影全都趕出了鏡外,這是《女人至上》(The Women)大膽的嘗試。然而,仔細審視劇情的內容之後,卻發現電影本身其實並不那麼激進。我們看到瑪莉海恩斯(Mary Haines,梅格萊恩 Meg Ryan 飾)在片中為了處理先生的外遇危機而焦頭爛額;又看到希微佛勒(Sylvia Fowler,安娜特班寧 Annette Bening飾)在與男性上司的角力中載浮載沉;還有伊蒂克萊(Edie Cohen,戴博拉梅西 Debra Messing飾)為了生出男孩而不斷努力地懷胎。

如何處理男人、維護傳統家庭的價值,讓這部電影呈現了一種尷尬的局面──鏡頭裡全部都是女人的身影,但是鏡頭外的男人依舊主導著大局。每個重要角色的心境、決策,幾乎都是由男人在推動,而她們卻鮮少真的完全憤恨式的拒男人於千里之外。這種以男性推動劇情的思考,同時也大大削弱了艾麗絲費雪(Alex Fisher,潔達蘋姬 Jada Pinkett Smith飾)這個角色的生命。她的女同志身分在片中幾乎沒有產生任何意義,即使去掉絲毫不影響電影的劇情。

誠然,在面對真實世界的男女互動時,是無法也不應該完全跟男人隔離的,但是電影畢竟在表面上先站上了光譜上的極端,其內容未能更尖酸刻薄地朝著男人抗議,就顯得這激烈的作為只是一種商業噱頭。編導既然聯手將所有男性生物踢出了鏡外,何以要讓兩個男人同時進入女人的圈子來當做美好的結局?這樣的矛盾固然並不是不能透過劇情的發展過程予以彌補,然而整部電影裡,說的都是女人間的友情、情親和戰爭,對於男女之間的歧異並沒有太多發揮。所以,男人在電影裡到底是存在還是缺席,就成了本片令人疑惑的所在。

《女人至上》劇照:梅格萊恩 Meg Ryan、安娜特班寧 Annette Bening
不過,撇開這種思想上的矛盾,《女人至上》在對於女性生命處境的描寫上,仍然有其可圈可點之處。比如在面對時尚──一套綁架女人,卻同時宣稱滿足女人天性的商業機制──的態度上,《女人至上》的譏諷就顯得不落痕跡。當伊蒂的女兒高喊她討厭百貨公司,卻遭到希薇的訓示時,正像是被孩子喊破真相,卻仍執迷不悟的國王一樣,嚴厲地反應了社會將女性由一個「女孩」引導、塑造成為一個「女人」的過程中,出現了什麼樣的荒謬景象。至於瑪莉被父親逐出家族事業,到三代母女攜手完成的服裝秀,則高明地反抗了男性宰制女性時尚的怪異現象;比起由電視轉戰大螢幕的《慾望城市》(Sex and The City)毫無保留地擁抱時尚,《女人至上》對於女性的被物化顯然還抱有相當程度的警覺心。

至於情感的部分,女人間的友情,電影中並未出現太多突破,背叛與諒解的衝突都可以看到許多其他作品的影子;然而對於上下兩代親情的描寫,《女人至上》卻有著令人可喜的細膩。對比好萊塢慣常出現親子間攤牌懇談的情節,電影中卻充分將女人間特有的溝通的模式引入親子的對話中。母女兩人大費周章的透過第三人的傳話完成交心,同時也解開了好友間的誤會心結。這個橋段讓女人間的私密群體中,除了橫向的朋友關係,又多出了縱向的母女關係,十分契合女人之間那永遠另男人猜到頭痛的複雜交誼模式。

給與男性一個尊榮的虛位、對於女性情感細微的描寫,加上輕鬆幽默的笑料。《女人至上》雖然稱不上是真正女性本位的電影,但或許是讓男人無需升起武裝的女性電影。如果說《慾望城市》要與姊妹淘一同品嚐的話,《女人至上》或許正適合牽著男人的領帶,把他們一並拉進戲院吧!


2008年11月16日 星期日

平靜的洶湧─評《渺渺》

《渺渺》海報小璦(張榕容飾)說,她喜歡做蛋糕的原因,是因為蛋糕帶給人們幸福的感覺。然而,這個代表幸福的蛋糕終於是碎了,在奮力的追尋與無力的失落之中碎了。而在那不忍卒睹的悲傷之中,我們卻仍需要品嚐斷垣殘片裡僅存的甜美,並且為了這份美味強顏歡笑。

《渺渺》的身上有許多台灣近年電影的血液:小品、青春、文藝、同志戀情,同時在敘事節奏的拿捏上稍欠起伏。但是,由於精確又平易的象徵,以及對主題深刻的思考,我認為這部電影的可看性仍是相當高的。尤其當隨著人生歷練的增長,在生命中逐漸累積許多不完美的遺憾回憶時,更能夠看見《渺渺》在青春美麗的外貌之下,埋藏著多麼深刻的嘆息和悲哀。

之所以強調《渺渺》意涵的深刻,在於我不認為這個故事的動人之處,只在於建構一種青春年華的懐舊氛圍,並且訴諸電影反映的世代的共同默契,讓閱讀過程中不得不感受創作者心中那深深的排他性;相反地,《渺渺》中討論的命題是跨越身分與年齡的:關於愛、幸福、記憶三者之間剪不斷、理還亂的複雜糾葛。換句話說,在調性上,《渺渺》與今年稍早時頗受好評的《九降風》並不相同,反而接近去年的《沉睡的青春》──我一直認為,較之前者容易受到世代的局限,後者才有更多可以閱讀、討論,甚至是再創作的可能性。

《渺渺》劇照:柯佳燕、張榕容電影裡出現了不少看似思想矛盾的劇情:對走不出初戀記憶的人,它可以表現出同情甚至欽羡;而另一方面,卻又語帶雙關的要人們「忘掉他的一切、忘掉他的長相」,才能去品嚐幸福的美味。事實上,與其說這樣的歧異是電影本身的矛盾,倒不如說是一段精彩的辯證。畢竟我們對於逝去的幸福,所存著的心理就是會如此的矛盾──一會兒想牢牢留住所有曾經的美好,在悲傷中暗自緬懷;一會兒又想狠下心來消除一切的記憶,讓遺忘與空白麻醉沉痛的心扉。若是曾經在忘與不忘之間,任著肉做的心承受來回拉鋸子的折磨,那麼一定能體會到在《渺渺》看似平淡的劇情下,其實有多麼波濤洶湧的情感衝突。

在這個短小的故事裡,承載了太多的不完美:殘缺的家庭、破碎的蛋糕、需要拼揍的歌名,甚至連故事本身都在結構上呼應這種殘缺的美感,所以才將唱片行老闆陳飛(范植偉飾)的故事拆成了好多斷片,不斷在渺渺與小璦的故事中插敘著。透過結構與劇情的呼應,電影中其實一再暗示了生命中必定要面臨的殘酷事實:缺憾實在太多,而完美似乎並不存在。相較起小璦、渺渺所經歷的,從來沒有開始就已經結束的愛情,這個對於生命所寫下的殘忍註腳,才是更值得一慟的所在。

我極願意將《渺渺》推薦給每一個人欣賞,因為它不只是一部純愛電影,在那些青澀的情感背後,有編導對於人生的洞見。

《渺渺》劇照:范植偉


2008年10月5日 星期日

狗尾續貂與反高潮─評《鷹眼》

《鷹眼》海報電影世界之所以迷人,最主要的原因,還是在對於觀眾情緒操控上的力量。導演無論使用影像、聲音還是故事劇情哪一方面的技巧,只要能夠精確地讓觀眾陷入無可自拔的興奮、恐懼、感傷等等反應之中,就可以讓人忘卻其他層面的毛病,盡情地為電影叫好。

所以說,《鷹眼》(Egale Eye)讓我盯著螢幕訕笑的原因,絕對不是因為在劇情的構想上拼貼了許多電影的影子。雖然說,不管是人工智慧過分堅持程式步驟,進而脫離人類掌控的劇情,還是泛濫的通訊設備反噬人類生存自由的恐慌,都是已經被開發得相當成熟的題材,老經驗的觀眾或許可以輕易地預測劇情的大方向;甚至於,有些小橋段(例如提款機餘額不足,然後突然變出大筆鉅額)更是讓人似曾相識。不過,當電影的前半段透過快速的、多角度的運鏡在呈現飛車追逐的場面,或是透過不斷突然插入路旁監視器的畫面來回應母題時,貧乏又老套的劇情還不至於引發任何疏離的感受。

然而,當劇情進入後半段,由刻劃男女主角被操控的無力、恐懼還有被警探追逐的恐懼中慢慢開始轉向解開謎團、反抗操控力量的時候,《鷹眼》的表現只能用混亂二字來形容。尤其是情感的刻劃總是出現天外飛來一筆的怪異現象,最令人感到無奈。

比方說,當男女主角二人待在軍機貨艙裡的時候,由於劇情暫時無法進展,因此在劇本的設計上,這段時間以較緩和的步調讓女主角略訴心路,在緩急之間的控制尚稱靈巧;然而,突然冒出女主角倚向男主角胸膛,而男主角深情許諾的動作,已經令人感到有些莫名奇妙。這個小動作延續到了片尾,則出現了整段根本是狗尾續貂的場次。兩個陌生人共同經歷大劫,產生患難之情是理所當然;然而,在整段劇本都未妥當地將男女主角的情感導向男女之情的狀況下,末了男主角又是對女主角的孩子示好,又是和女主角之間出現曖昧的互動,無論如何都讓人覺得不對勁。

《鷹眼》劇照:西亞李畢福、蜜雪兒摩納漢
上述的毛病其實還只能算是次要的失誤,最令人感到扼腕的一點,還是莫過於為了正義必勝的信念,將男主角從鬼門關前拉回來。這不但讓電影對於男主角背景的設定一下子變得無趣,同時也大大地削弱了電影所以傳達的信念。

在男主角傑瑞蕭(Jerry Shaw,西亞李畢福 Shia LaBeouf 飾)的設定上,給了他一個積極進取的雙胞胎哥哥,而他總是被哥哥拉著腳步前進。呼應在劇情上,傑瑞被牽引到接近鷹眼系統,最後必須阻止其陰謀,完成兄長未盡之功。這樣完整的呼應設計,到了傑瑞蕭為阻止爆炸,對空鳴槍,最後身中數彈倒下時,可以說發展到了極致。因為他的哥哥在劇情設定上,也是為了阻止鷹眼而身故,若是傑瑞的戲份到此為止,讓他能在成功突破自我的絃爛時刻瞬間隕落,配合後面閃過哥哥替他歡呼「你做到了」的回憶片段,將會成為最令人動容、唏噓的高潮。可惜的是,編劇到了這個時刻卻捨不下角色,以致於傑瑞最後犧牲的力道變得廉價,也和他心中尊敬的哥哥漸行漸遠了。

如果說發生在男主角身上的反高潮劇情,是為了維護正義不敗的信念,那還勉強還稱得上是個理由;而發生在反派角色「鷹眼」身上的反高潮,除了編導之間的才拙力窮外,我很難再想到其他開脫的理由。鷹眼系統在電影前半段的時間,對於人性的掌握,對於速度、動作的運算都極其精準;不過,當人類開始進入它的核心,並且試圖拆除硬體、干擾運行的時候,系統卻彷彿除了追殺男主角、控制女主角的行動,和消極的動用自保程式之外,似乎完全失去了掌控全局,利用許多不知名的小人物來協助它完成計劃的能力。最糟糕的地方莫過於,如此高明的人工智慧最後居然自行將弱點暴露在敵人面前,讓自己輕易地被最原始、最簡單,最共通的方式毀壞。於是,男女主角花大筆力氣對抗的、觀眾提心吊膽在憂慮的事件源頭,一下子變成根本無需處心積慮應付的蠢蛋,完全消弱了前面花大半時間鋪陳的氣氛。

即使不要求電影內容有深刻的哲學思考,單純只以情緒上「爽」的程度來討論,《鷹眼》也只做了半場多一點的好戲。那麼套用電影開頭的劇情,如果觀眾的任務是要進戲院看一部「優秀動作片」,《鷹眼》與它相符的程度只有 51%,行動計劃是建議取消的。


2008年10月1日 星期三

入圍第四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

很難得我要發跟電影沒什麼關係的文章了!這個小小的部落格順利入圍了第四屆全球華文部落格大獎,入圍的項目是「年度最佳藝術文化」部落格。這個獎項不知道為什麼,報名的人特別的多,10247人裡面共有3015個(快1/3)的格主選擇這一項報名;從這樣的比例看來,台灣的年輕網路族是很關注藝文的。可喜可賀!

最後這個項目也產生了最多的入圍者,共計368人,入圍比例超過1/10,本小格有幸入圍,其實也沒什麼值得高調的。而由於這個格子多半都是文字書寫,對於版面的設計、互動的機制等等幾乎都是付之闕如,對於能否殺入複賽,當然是不期不待。我倒比較在意未來的時間裡,可以看到閱讀的人次持續穩定的上昇。台灣以電影為樂的人口如此眾多,如果能透過大家共同的話題,慢慢宣揚出我所相信的理念,那大概是無給的固定書寫最大的成就感來源。

不過,最近除了買不到位子的《海角七號》跟找不到戲院的《愛在暹邏》,有什麼稍紅的電影可以看完讓我喋喋不休的呢?


2008年9月30日 星期二

簡評《保持通話》

《保持通話》海報由香港出品的電影《無間道》劇本被好萊塢買去版權,改編成了《神鬼無間》(The Departed),並且在該年的奧斯卡大放異彩,對於許多影迷來說,想必是記憶猶新。而現在,極少出售電影劇本讓他人翻拍的好萊塢也難得禮尚往來,將《玩命手機》(Cellular)交到曾經執導的《新警察故事》、《三岔口》的香港導演陳木勝手上,成為《保持通話》的改編的基礎。

其實不知道以上的原由倒也無妨,因為《保持通話》本身在運鏡、動作、場景的設計上不但有一定的水準,同時也溶入了香港電影的特有風味。不管是堆疊大量對白的笑點,還是正義與犯罪之間前不斷理還亂的糾葛,全部都是港產黑幫片常見的要素。所以,對於電影消息不靈通的觀眾來說,《保持通話》裡看不見太過明顯的好萊塢影子。如了劇情主線大綱之外,幾乎可以視作一部完整的新作品。

就一部動作片而言,劇情中的瑕疵原本就應給於較高的包容力,而在動作的設計上,幾乎可以四個字囊括:絕無冷場。一段又一段的追逐,都足以令人屏息靜氣,心跳加速。即便在比較舒緩的橋段,陳木勝也不忘透過快節奏的鏡頭切換,以及演員優秀的內心戲演出,讓觀眾的情緒不會因此而稍有低落。

《保持通話》劇照:徐熙媛
而就我個人而言,最大的驚喜莫過於看到徐熙媛(大S)演技的精進。早在《詭絲》當中,她陰沉、空洞地抽著煙的鏡頭,在戲份不多的情況下仍然展示了角色的內心,讓人開始對那個角色產生好奇與關注。在《保持通話》中,徐熙媛的戲份更多,而角色內心有恐懼、有堅強、有無助、有柔情;多種複雜的情緒要在少量的出場時間裡發揮已屬不易,而就成果看來表現也是不俗的。


2008年9月8日 星期一

關於〈嚴苛的控訴─評《囧男孩》〉的指教與回應

前言:
這篇文章是由PTT實業坊的movie板板友lavieboheme發表,針對拙作〈嚴苛的控訴─評《囧男孩》〉所做的指教。在徵得原作者同意後,將全文重新排版張貼在這裡,並把我的辯駁或修正附後。兩種觀點的並陳絕非要說明誰對誰錯(也不可能說明白),只是透過觀點的比較,更可以顯現出電影的多種面向,這也是看電影的樂趣之一。

本文:

回應這篇影評的幾個觀點。

1.過度藝術化的敘事


導演不採用三幕劇的古典敘事來鋪陳故事,而選擇以三段獨立事件(女同學轉學+二號妹妹失蹤+卡達天王),用類似散文的篇章串起童年回憶與「分離」主題的作法,我認為相當勇敢。但這是否因此讓本片過於「藝術化」呢?我恐怕得下一個問號。

通常如果用「藝術化」形容一部電影,往往代表它曲高和寡,難以讓大眾理解或喜愛。雖然囧男孩確缺乏讓觀者情緒隨劇情高潮迭起的敘事結構,但這種策略作我反而認為保有了童年神采的自然。畢竟回憶的樣貌本來就是片段拼湊,而不是線性敘事的流暢起伏。(本片原本就可視為結局時長大後的救生員在午睡時的回憶)

對話或旁白我也不覺得有什麼文藝腔,大多都還蠻真實自然的,且很多部份其實是導演讓兒童演員自行發揮,「文藝腔」的指控似乎有些莫名(?)。

所謂藝術化的部份,可能在於童話的後設插敘與文學典故。但這部份我覺得串接得很自然,一方面呼應了兩人在圖書館黏書的工作(可能因此讀了很多童話書);一方面它帶些童趣的戲謔手法,也表現兩人惡搞式的天馬行空奇想。它或許會讓某些習慣好萊塢敘事的觀眾感到疏離與突兀,但至少它是跟著劇情走,貼近角色來設計的。

至於稍長的空景鏡頭,我認為反而是鋪陳童年氛圍,舒緩敘事節奏的重要印記。小時候的我們常常是閒得發慌,只能發呆凝視校園與家的週遭景物。本片的鏡頭語言算是恰如其份地表現了兒童觀點,和侯、蔡等人的長鏡頭美學有著迥異的意義。

2.童年再現的失真


我的童年不是像主角們那樣愛四處搗亂的「野小孩」,但我對片中孩子們的相處模式、男女生間的隔離對立、放肆的語言……完全不感陌生。就我目前看過、聽過的觀影感想中,大多人覺得這部片是貼近它們童年生活的。

而在表演與環境氛圍的層次上,這部片對童年的再現應該還算真誠;或許部份橋段的魔幻風格上看得出設計的痕跡,並非全然寫實,但是我並不懷疑這部片描繪童年生活的用心與誠意。例如:對女生懵懂的情愫與敵意、校園鬼故事、瘋狂蒐集模型玩具與卡片……等等。這些元素都相當貼切地勾勒出童年的輪廓。要說蒐集扭蛋或玩具、去兒童樂園玩,是過度「商業化」的夢想似乎過於苛刻,也忽略了片中這些行動背後更深層的心理動機。(現實中許多幸福家庭小孩更盲目地崇拜麥當勞與美日玩具,要怪可能只能怪我們所生活的資本社會。)

3.對成人世界嚴厲的控訴


所謂「兒童電影」應該要有清楚的定義。(如果是迪士尼般僅把兒童定位為「目標消費群」的商業作品,恐怕並非討論範圍)大多以兒童為主角的電影確實都如原po所言,將成人世界建構成「他者」,並以孩童的純真對照其荒謬、殘忍、虛偽。真的完全只在追憶緬懷童年的作品恐怕反而是少數,囧男孩觸碰到成人世界的主題,我完全不意外。

事實上「兒童」本來就是由成人權威去建構、限定出的一種相對身份定義。我相信每個人成長歷程中,或多或少,一定有對家長或老師言行示範有所質疑、困惑、乃至反感失望的經驗。對於那種夾雜著愛與權威的隱隱壓迫,當時的我們或許無法明確地指出其不合理處或加以反抗,但它的確是許多人童年時的共通感受,而所謂的「成長」,也往往是因著此種成人教條與理想的幻滅而生。若不透過與成人世界的對立,僅呈現出祖孫、師生、父子間一派和諧融洽的溫情,來描繪成人/兒童間的關係,恐怕距離現實更加遙遠,也缺乏自覺和反省。

話說回來,其實囧男孩大多篇幅仍是放在兒童演員的神采上。楊雅吉吉的戲謔風格,頂多只能算是對成人的諷刺,還不致於是尖銳的批判。(根據和導演本人的訪談, 對成人的控訴或社會議題並非其述說的重點)

這部片對成人的描繪是否過於嚴苛以致失真,或流露出過強的批判意識?個人覺得似乎言過其實,若真要講成人世界的黑暗面或對兒童的傷害,導演可以選擇家暴、更悚動的死亡事件、戀童性侵……等等。對照「囧男孩」裡有點虛偽的老師、把孩子丟給老媽養的不負責父親、奸商老闆
這些背景中的成人配角,其實算是軟性且寫實許多。著重是社會與小人物性格的真實面, 而非灑狗血的戲劇化事件。

從這個角度來看,囧男孩應該算是一部相對輕鬆很多的兒童電影。或許它並非全然甜美,還是有一些複雜的成份,但對我而言比較像是對成長的省悟,而非充滿挑釁意識的嚴峻指控。

我的回應:

針對1.過度藝術化的敘事


事實上,藝術化的部分並不是我對《囧男孩》的批評,當然其中不免有些替票房憂心的成分,不過那恐怕不是最後決定電影好不好看的關鍵。這個切入只是個引子,釐清這樣的手法會帶來什麼樣的效果。其實看預告片的時候,就可以看到《囧男孩》的另一種可能──把童年趣事快節奏串起來拚了命的搞笑。可是正片並沒有這樣子做,反而將節奏拉得極緩慢。

我並沒有因為正片這樣的節奏感到失望或不滿,但是很好奇這樣的做法會有什麼效果。而我的觀察是:這樣的做法讓童年變成另一種層面上的幻想樂園。畢竟你我記憶的童年有那些東西,可是很難有那樣的節奏跟藝術風格。

至於旁白,魔笛那一段寫得還滿文藝的,原本就是很有象微意味的故事了,片中的句子又特別有文學氣息,跟口語或普通的兒童故事書用語都不太一樣。加上這段的後設手法和黑白畫面渲染,童音也是頂文藝的童音。而片末大人與小孩聲音交疊那裡更嚴重了,這段可能是我唯一討厭的一部分。

針對2.童年再現的失真


我在曾經在對網友的回應中說過,片中對童年的描述大抵都很真實而熟悉。不過在指控的部分,插入的地方卻可能帶給這部電影不同的效果。例如限量版卡達天王,老闆「直接在兒童面前」要求記者宣傳的對白,有可能有其他的處理方式。(例如先談完,再讓小孩子們發現而衝上來,或其它順序)把這句話大喇喇放在這裡,商業的運作痕跡就特別明顯了。

後頭去兒童樂園玩那裡也是,一般的死小孩要去玩,恐怕很少為錢而擔憂;而片中他們因為角色背景設定就是沒家長給他們靠的孩子,所以從角色設定上很合理發展出來的,就是他們必須去籌錢買夢想。這件事情從頭到尾的安排都沒什麼不對、不好,但是流露出來就有很多銅臭。尤其該段所有的衝突與高潮都來自於對錢的爭執,更讓這種強烈的對比鮮明。

當然本來我是想把這段寫成獨立一篇文章的,來發揮:「現實中許多幸福家庭小孩更盲目地崇拜麥當勞與美日玩具,要怪可能只能怪我們所生活的資本社會」這種感嘆(所以我覺得回文對原文的閱讀真的很細膩而精準──即使觀點不同)但是後來想想這種想法變成社會觀察,跟電影又漸行漸遠了。

也許可以這樣解釋:楊雅喆在這裡對商業的批判並不是刻意為之,只是因為時代背景有這樣的問題,所以他的批判也就集中到這一點身上。算是藝術創作受到時空背景影響的現象吧!

針對3.對成人世界嚴厲的控訴


「事實上『兒童』本來就是由成人權威去建構、限定出的一種相對身份定義。」此句中肯,然而這也是我認為《囧男孩》未能突破的藩籬,下述。

首先導演想怎樣,跟他拍出來是怎樣,常常也會是兩碼子事。這句話絕不是指控導演很爛,只是藝術作品本來就有自己的生命。

我認為《囧男孩》太靠對成人的批判來建立童年,這個意思當然不是在說要導演拍溫馨光明面(無聊)。而是在反抗的過程裡應該要再加一些對主體的建立,也就是要去論述「童年是什麼」,而不是「童年不是什麼」。後面這種做法產生的作品已經太多,《囧男孩》走這條路會讓它變得平庸。既然楊導大膽選用了不太商業、好萊塢的敘事方式,那麼在議題的思考上不應該反而退縮到這樣的層次來。

誠如前面中肯的言論,童年本來就是成年自行劃開的生命斷代史,不過這不代表這個被劃開的部分沒有辦法反過來建立自己的獨立價值。在《囧男孩》裡面,較少見到孩子們談「我要自己是什麼樣子」,全部都是在談「我不要變成什麼樣子」,於是敵意就在這裡流露出來。

尖銳的批評不見得是要呈現最醜陋的一面,有時可能是刺得深。這部片對成人世界的觀察可能比對童年的觀察還要透徹許多,比起童年的描述多半是用淺白的符號推疊出來的,成人世界的問題卻是無孔不入,信手拈來,這樣的情境比殺人魔還可怕,因為他讓人感到反抗的無力與不可能。

片中既然帶到了小孩子的烏托邦,烏托邦的建構其實可以再多討論一點點。這是我對《囧男孩》的一個嘆息吧:它曾經離這個突破的缺口那麼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