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7年6月8日 星期五

成長問題的俯視─評《屋頂上的童年時光》

《屋頂上的童年時光》(Along the Ridge) 是金羅西史都特(Kim Rossi Stuart)初執導筒的作品,這位演而優則導的義大利小生果然有種初生之犢的架勢,野心勃勃地試圖將一個孩子在童年生活面臨的種種問題,全部在裡面一網打盡。一般很容易想到的,在成長電影裡可能會反映的問題,在本片幾乎都可以看見:父母期望與孩子夢想的衝突、同儕間友誼與排擠、對性的恐懼與探索、成人世界的爭執……,每一個支線都不斷地在情節裡製造衝突,也緊緊糾結著觀影時的思索。


這也難怪主角湯米(Tommi)喜愛爬上屋頂,俯視羅馬的種種,成人構築出來的整個世界都太過混亂且荒謬,確實需要一個制高點,讓孩子冷眼旁觀一切,才能逃離這樣瘋狂的世界。我想到湯米對母親的態度,應該最能顯示那樣的冷靜與疏離,他可以看穿母親的習性,但又選擇輕易的原諒與接納,對比於父親雷納多(Renato)的沈溺與遷怒,我們很難定義孩子與成人誰才具有「成熟」的代表權。預告宣傳詞裡說「小孩會用自己的方式,原諒大人」,或許所謂「自己的方式」,就是比大人們還要更早預期地進入成熟的世界。

早熟是種生理年齡與思考邏輯的錯置,而故事情節裡充滿更多更多矛盾的錯置,例如集溫柔與暴戾於一身的單親爸爸、被對方接受而又被自己拒絕的愛情、同時述說謊言與真實的母親。如果要提及這部電影值得推薦之處,我想第一個就是這些眾多錯置的元素,都能夠在電影裡充分的演繹與激盪,也讓電影中每個議題的探討更加深化。

第二個值得推薦的,就是童星亞歷桑多摩瑞斯(Alessandro Morace)的精彩表現。他內斂沈穩的表情將角色早熟、封閉的性格表現得淋漓盡致。通常電影中能有一個好的童星演出時,都會變得特別的搶眼,更何況這是一部以兒童為主角,講述兒童成長的電影,這位小湯米的表現應該足以讓觀眾覺得值回票價。

相較之下,金羅西史都特的運鏡就稍有不夠純熟之感,在某些鏡頭裡留下過多的斧鑿痕跡。像是掰開女陰的恐怖畫面雖然意象十足,但在出現在一部幾乎完全都是寫實鏡頭的電影裡,實在有些突兀;另外像模擬湯米游泳視角的鏡頭,過於強烈的觀點其實有些阻斷了內斂的觀影情緒,反而有違於電影本身疏離、冷靜的節奏與氛圍。當然,對於一個新人導演來說這樣的批評是有些吹毛求疵的。

附註:《城市漫遊》系列之二:【屋頂上的童年時光】2007.06.22(五)上映,以下為附上預告片分享

2007年6月7日 星期四

虛偽的人文關懷─評《我的小牛與總統》

看完《我的小牛與總統》(La Vache et le President)之後,我突然覺得在悶熱的房間裡冒出涔涔冷汗,而且好像開始理解為什麼我對《蝴蝶》(Le Papillon) 也一直隱隱有種無法放心去喜愛的感受。有件事情我覺得可怕,就是導演菲利浦慕勒 (Philippe Muyl)可以很自在的去揶揄任何事情,而且對象實在太過於無差別,讓人覺得他不是太過於缺乏政治意識,不然就是太陰謀的在反挫某些價值。

因為這個議題太嚴肅了,在談證據之前我得先闡述一些我批評時所持的立場,以避免溝通可能會淪入脫離電影太遠的範疇。基本上我完全能理解、同意甚至力行政治意識型態不應該成為評價電影的標準,不過,我對這個條目的理解是,它僅限於用來排除那些只以政治正確來審核電影的評論。如果說,評論所要探究的問題是在這部電影想要傳遞的意識型態和它真正傳遞的意識型態,兩者之間是否表裡如一,以及這樣的表裡如一或不如一是否合乎影評者的美學標準,那這個問題是可以被容許的。

更何況,這兩部片子在表現手法、中心思想和行銷策略上,都不像是一部感官刺激為主、思想只是包裝的好萊塢式商業片(籠統說法,請不要在這裡挑語病,不然再花個五千字爬梳電影史脈絡是你不樂見而我不樂寫的)。既然這裡面承載了某些人文關懷的議題,那麼針對議題的探討是否深入,是否立基於一個穩固的中心思想和立場,用來檢驗其成果應該不算太過分的苛求。

回到本文想要處理的文本來,我能理解菲利浦慕勒的這兩部作品都應用了兒童演員,也都應用了較為輕鬆明快的敘事手法,《我的小牛與總統》裡甚至找到一隻牛明星,並且努力將牠化做卡通人物般的存在;這種種努力都在顯示他應該並不打算拍攝一部正襟危坐的電影,而是輕鬆幽默的小品。不過我還是得強調,幽默不等於揶揄、訕笑,這是兩碼子不同的事情。

我在看到主角盧卡斯(Lucas) 在巴黎被印度人收留的段落時,真沒想到居然有這麼誇張的運鏡、剪接和場面調度,表面上好像用印度宗教的哲學觀念諷刺法國人離開對自然的崇敬,實則塑造了一個種族「神秘、難以理解、詭異、模稜兩可」的東方想像;更糟糕的是,刻意誇大的動作,例如看見牛時以快速而非莊嚴的節奏膜拜、又大呼小叫地打電話呼朋喚友,這些動作都製造了某種「笑果」,把異民族的傳統信仰當成滑稽的笑點。一群人同時拿出手機讓盧卡斯打電話的情況也是,顯不出印度人對小孩的認同與歡迎,反而像是盲目的偶像崇拜。

再說盧卡斯的父親羅曼(Romain)和影子作家莎菈(Sarah)的對手戲,兩個人在對話互嗆而又在影像上暗示兩個人要被湊作堆的情形,讓我感覺看到Bernard Yerles好像在看梅格萊恩(Meg Ryan)還是珊卓布拉克(Sandra Bullock)一樣,不但是典型的事業女強人兼愛情傻大姐,而且最後通通要被她們嗆過窩囊的男人給馴服。假如我今天看的是《電子情書》(You've Got Mail)這種商業芭樂片,遇到這種設定笑笑就算了,怎麼會出現在一部意圖展現人文關懷的電影裡呢?

就連小牛生死的最後決定原因我都覺得太荒謬了,根本把勇於衝撞體制的鄉下人盧卡斯父子寫成一對莽夫,彷彿前面消遣總統的對話或劇情太刻薄了,只好跳出來說「是這兩個急性子自己搞不清楚狀況喔!我們大有為政府還是一切依法行政,檢疫發現沒病就會還你牛的。」給了巴黎的中產階級──最可能講求法治、規定的那群人──好大的台階,如果不是骨子裡就要打算羞辱衝撞體制者,就是溫情主義過了頭變成鄉愿了。

我實在是很不滿,現代社會最大的三個衝突問題:性別、種族、階級,這部片裡導演都沒有能夠妥善的處理他的立場,把那個小牛向總統反抗的象徵力量全部都消耗光了。再次強調,我對政治正確並不那麼堅持,像《南方公園》(South Park)這種擺明就要嘲弄政治正確的東西我還大為欣賞;不過立場表裡不一就是偽善、噁心。再退一步說,我也並不堅持思想議題一定要處理好,比方說《明日帝國》(Tomorrow Never Dies)對傳媒的思考根本沒什麼深度可言,但我也不想要求這部英雄動作片必須具備探討這個問題的能力。只能說《我的小牛與總統》是挖了坑自己往裡跳,被拿放大鏡檢視這一個部分也只是剛好而已。

人文關懷不能在一旁說風涼話,我很沉重的這麼覺得。

從這一片出發往慕勒之後的作品去推,我想我曾說「《蝴蝶》善於提出問題,但不善於追問。」這句話大錯特錯了。針對莉莎(Elsa)對成人世界提出的種種挑戰和指控,朱利安(Julien)根本是擺出「造物主的錯」然後就了事的模樣,然後就賴皮混過去了。原來原來,他用這麼一個不怎麼高明的故事,就哄騙住了莉莎,也揶揄了觀眾一度興起的倫理思索與辯證──「你們為什麼要這麼自責呢?通通推給上帝就好了!」

上帝的罪己詔救了朱利安的窘境,明察秋毫的檢驗報告拯救了小牛的生命,電影裡大費周章舖排的衝突解決得這麼隨便、這麼訴諸權力者的寬恕和救贖,那我們還需要衝撞體制做什麼呢?還需要思辯做什麼呢?去信個寬容點的神就算了嘛!想到這裡我覺得很多事情容易理解多了,原來我是看到了兩部傳教片,全部都是神學,和人文真的沒什麼關係。

2007年5月31日 星期四

淺白的童言─評《蝴蝶》

我不是很確定是不是有很多人看過《蝴蝶》(Le Papillon)這部電影,但若是舉出它的主題曲,當小童星柯萊兒布翁尼許(Claire Bouanich)唱出「布瓜」(Pourquoi,法語「為什麼」)的時候,一定有許多人會立刻會心微笑。電影的內容就跟主題曲類似,不斷的以問答的方式切入,蘊涵著若深奧若童真的哲學思考。

影片的整個基調也是試圖用最單純的表現手法,配合深刻的故事內涵。在單純的部分表現得算淋漓盡致:平易的運鏡、自然的採光,每個鏡頭都幾乎希望觀眾忘記攝影機敘事角度的存在;另一方面,故事線相當單一,甚至就連思辯的橋段都這麼單純得用對話呈現給觀眾理解。在大多數的時候,我對於這樣的淺白都不太能夠忍受,但是對於本片這倒不足以為病。主要原因還是柯萊兒令人讚嘆的表演能力,面對每一個問題,不管她是做出努力思索、探究的神情,還是提出斬釘截鐵的結論,每項演出都說服觀眾「這件事對小孩子來說很重要」。於是,我們不得不也像米歇爾塞侯(Michel Serrault)在片中一樣,強迫自己檢討大人習慣為常的思考方式,然後逃避、心虛似的怪罪這都是上帝造物時間太短暫的緣故。

然而,儘管伊莎貝拉(Isabella)最後對莉莎(Elsa)施與她渴求的母愛,不過那樣的告白儀式呈現出來仍然只是一個儀式,在實質的問題,例如工作與家庭的時間分配上,似乎並沒有妥善的解決,整個甜蜜蜜的圓滿大結局看起來只不過是對莉莎的哄騙。同樣地,挑剔一點來說,雖然表現手法的淺白在這樣的電影裡是適當的,但思考程度的淺白就是本片的白璧之瑕。《蝴蝶》善於提出問題,但不善於追問。片中唯一試著延伸的問題,就是抓蝴蝶做標本的行為與非法盜獵者之間的辯證,但是依然在沒頭沒腦的情況下結束消失。片中提出的問題仔細回想起來如此之多,能夠相互呼應、對話形成完整思考脈絡的卻一項都沒有,這是相當可惜的。

總括來說,這部片子或許更接近於童話故事。做為一個沉澱心靈、放鬆情緒的小品當然仍是上選,拿來撫慰成人對於童年的淡淡鄉愁也相當具有力量。只是,若想要在其中找到一般歐洲電影的議題探討能力,恐怕會有種不夠滿足的感覺吧。

2007年5月20日 星期日

武術裡的方圓格局─談《霍元甲》

霍元甲
看武俠動作片,不是看劇情就是看打,而《霍元甲》在這兩方面做得都相當精彩。在劇情上大幅拋開歷史的限制和傳統的刻版角色,把李連杰的武打哲學做了一次大總結;在動作方面,目不暇給的十八般武藝樣樣都來,打到觀眾深怕眨眼就錯過了哪一個精彩的鏡頭。光看這兩點就已經值回票價了,那麼假如有人跟你說,看《霍元甲》的時候不看劇情也不看打,你會不會以為他是瘋了?

但其實除了劇情跟打鬥以外,我說這部片子還真的有些其他可以看的地方。想想這麼多年來看的武俠電影,不只,範圍再大一點放到動作電影好了,幾乎無一不絞盡腦汁在戰鬥的場景上做很大的變化,《黃飛鴻》系列在破屋能打,在舞獅場能打,還要打到美國西部荒野裡去。《臥虎藏龍》、《英雄》、《十面埋伏》,從牆頭上打到水面、竹林打上雪地、大漠打回京城,真是「打中有畫,畫中有打」。再看成龍作品,高樓天台算是必備以外,還有玩具商城、電機房、手扶梯、亂七八糟的實驗室、鐘塔、火車頂,什麼奇奇怪怪的地方都開打過。看這些五花八門的搏擊擂台,不禁讓人回憶起當年很在格鬥遊戲裡選擇場景的樂趣。

扯太遠了,回來看《霍元甲》,這部片在場景的設計上反其道而行,除了沽月樓一戰摔杯砸碗、還打得酒氣薰人以外,其他的戰場全都是平平坦坦的擂台,幾乎可以說霍元甲被演成一個只活在擂台上的人了。我相信應該還有其他對影像敏感的人,看電影時除了想劇情看動作之外,大腦還有處理其他問題的餘裕,也許這些人也會跟我同樣心裡掛著一個疑問:「為什麼是這個樣子?」

以比較現實的考量來講,第一是因為劇情需要非在擂台上打不可,第二是因為簡單的場景可以讓觀眾把焦點聚集在動作上。用這理由來解釋當然合理,不過卻相當無趣。我相信于仁泰導演花了這麼多精力在畫面的處理上,不太可能在背景的設計部份不聞不問,同時我也在觀影的過程裡發現一個細節,一種一致性,並且用這個觀點來對照劇情的時候有些趣味性,也許這是個值得談談的問題。

電影中的霍元甲,其武術歷程可以概分為兩個階段,前段爭強好勝,而後段了悟武學真諦;在武術設計上,前段的打鬥重在出手的快速與狠勁,後半段就融入「四兩撥千金」式的巧勁。我想,以形象化來說,前者是稜角,而後者則是圓融,這樣的比擬並無大礙。不過在擂台的形象上確採取了完全相反的設計:天津與人打擂時期,擂台是圓的(只有與趙健的一戰是唯一例外,不過他所搭建的方型木台側亦塔上了弧形的梅花椿);而後來戰外國力士、挑四國高手,用的擂台卻是方的,也就是說,場景的設定與人物心境產生了一個大反差。也許有人會質疑這只是單純的巧合,但是以導演特別應用俯角全景拍攝的幾個鏡頭來看,這兩種圖像都是有意識的藝術創作,絕非不經意犯下的謬誤。更何況,方圓的文化符碼對於華人導演來講絕對是夠熟悉的,絕對會試圖在相關的地方置入這種垂手可得的符號意象。

如果把快結局時的一個鏡頭拿出來看,更能證明方圓之學在《霍元甲》裡是相當重要的符號:當霍元甲倒地之後,攝影機代替他的視角仰望,整個畫面就被圓型的屋頂佔滿,然後才慢慢透出後方的星空。正如周潤發教導周杰倫的「天圓而地方」,這個運鏡的過程也可以說象徵霍元甲飛向天空的解脫,也可以說精武精神被演繹出「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的意涵。

回過頭來說剛才提到的擂台,既然擂台的意象與霍元甲的武學進程並不相符,勢必還有其他的原因。我可以這樣來解釋:

方圓除了常應用於象徵天地,也常用於象徵直與曲。以直曲來解讀,前半段的霍元甲出手之狠,從不給人留下餘地,不管是一對多的混戰、對趙健的雪恥之戰、還是沽月樓之戰,拳腳下經常打得人斷手斷腳,有殘廢之虞,沽月樓一役甚至打出人命。這種因為簽立生死狀就不顧及對方死活的爭鬥,霍元甲自己都在電影裡罵了句「陋習」,更何況這時鬥爭的理由只是為了個人的名望。相較與後來是為了國族榮辱而戰,同時出手又懂得能收、能在對手危急之時伸出援手,曲直之間觀眾都能當下立判。霍元甲登上的是哪一種擂台,自然也一清二白的反映出背後的意義。

由此推論在更進一步地,可以指涉霍元甲前後兩段不同的性格。擂台上的人乃是觀眾視線的焦點,是外顯的;而擂台本身只是個佈景,是內歛的。前半段以剛硬的拳腳配上圓型擂台,是內圓外方之象,而霍元甲當時對外是爭強好勝,對內亦不管束弟子武德,正是外在稜角、內在圓滑。同理,後半段霍氏內秉民族大義,外能節制拳腳傷害,與外圓內方的暗示是同步的。

其實,方與圓的意象在《霍元甲》當中一再出現,並不止於擂台的設計,不管是最後望向天頂的鏡頭,還是祭墓一節的場景,兩種簡單的幾何圖型構築了本片美學與武學的骨幹。而同時,這兩種意象在畫面上並不是以二元對立的方式存在的。正如前文所提,這兩種意象可能在一個場景裡同時出現,從不同的排列裡發展出複雜的語句。幾乎可以說《霍元甲》試圖在方圓的格局裡,架構出的武術電影。我也相信本文目前為止僅止於初探的嘗試,應該還有兩多解碼方式值得被提出、討論。有心的人不妨去找來本片的DVD,重新品味一下其中隱藏的趣味。

2007年5月17日 星期四

論《蜘蛛人三》的性別意象

見鬼咧,我才不會拿這一片來分析,何況已經有人分析的很好了。
請見「改天再去死:心得-蜘蛛人3
點連結前請先確認你已滿18歲,以及每週宅男宅女生活時間超過72小時。
並看清楚以下附註於原文中的警告:

以下蜘蛛人3完全捏光光而且誤很大,
幾乎是從頭誤到尾(笑)。
還沒看過不想被捏請離開˙ˇ˙正常人請慎入˙ˇ˙


追加:「激歡樂之糟糕英雄-蜘蛛人3
跟上篇的作者好像是一起去看電影的

2007年5月16日 星期三

子宮的戰爭:論《羊男的迷宮》的性別意象

前言:思路的歧出點

《羊男的迷宮》在台灣上映已有一段時日,票房表現以非美式商業片而言已是可圈可點。至今有不少影評紛紛出現,多半集中在探討童話/現實的辯證,或是將其視為政治寓言進行索隱工作,即使我在第一時間觀後寫下的拙作「抉擇的苦痛─評《羊男的迷宮》」意圖跳脫這種討論框架,實則仍然是從童話/現實的觀點出發。就一部電影來看,能引起這麼熱烈的解碼動作,已經足謂本片內容的多元與豐富性。然而在閱讀了諸家討論之後,仍不免進一步思考:有沒有更突破的論點可以發揮。

後來我在閱讀到批踢踢網友ning17的影評時注意到幾句文字(重新標點排版):

一個很重要的一點,我覺得,小女孩其實在內心深處對弟弟有極為複雜的情感,可能是某種恨,因為一切因為這個寶貝而起。不是因為弟弟,上尉不會要取母親(可能是強暴後或是其他因素而產生的結果,因為上尉並不愛母親,餐桌一段可以看到,只因他懷的是男嬰,上尉要完成自己大男人主義─告訴兒子自己的信念和英勇─的某種滿足自我的虛榮心)


相近的觀點則有AdHocLZM的心理分析(一樣重新排版):

第三個任務啟發點是在母親死亡後。在此時,對於繼父的憎惡已經到極限,我想女孩必定將母親的死怪在繼父身上(因為繼父說過的話)。破壞繼父的最愛──小嬰孩,是種對自己的救贖。


兩段文字不約而同的往奧菲莉亞的心路歷程發揮,延伸到童話/現實的問題上去,然而我卻在這裡有了歧出的思路。我想到了性別論述是否也能夠提供一個參考的視角,用來閱讀這篇開放的寓言?不想還好,這一探究思緒變一發不可收拾,許多影像符碼重新又再腦海裡打碎重組,變成了另一個層面的故事。我想這種看一片可以抵三片用的樂趣,對於追求感官娛樂者可能難以理解。

本文就試圖以性別意象的角度切入,來看看闖入這個大迷宮之後,除了前人的指引,還能不能畫出另一條通往出口的路徑。


子宮:身體主權爭奪戰

談到影像中的性別意象,最容易辨識的三者就是乳房、子宮以及陽具。假如對於影像符碼夠熟稔的話,也可以很輕易的發現《羊男的迷宮》中,使用的是子宮與陽具二者。關於子宮形象的,包括在第一階段考驗裡提到的大樹、第二階段考驗裡無字天書上出現的血痕;當然最具象化的,莫過於孕育著新生命的母親。反過來說,槍杆、匕首等武器,還有那把鑰匙,都是陽具的象徵,而被孕育的男嬰,就承載著父系社會中男性被賦予的重大使命:子承父志。透過懷孕的動作,男女之間在子宮上演著一齣爭奪戰,激烈的程度不下左派游擊隊與政府軍的對抗,甚至兩股勢力之間的交互關係比實體的政治戰爭還要有更多複雜的糾葛。

奧菲莉亞的弟弟的存在對母體來說是很尷尬的事情,他與母體在分娩之前都是既友好而又敵對的。友好是因為兩者血脈相通,敵對則是因為男嬰不斷吸取母體養分並造成母體的傷害。我們從現實的處境裡看到,懷孕已經讓奧菲莉亞的母親造成許多不適,然而有意幫助母親的奧菲莉亞卻無法不以「安撫」的方式,例如說童話故事,對弟弟採取懷柔的姿態。從外在來看,這和奧菲莉亞不滿上尉的闖入,但又必須在母親的苦衷下勉強採取合作態度是一樣的。

奧菲莉亞意圖與上尉搶奪母親的偏愛,其實也是在搶奪子宮這塊領土。奧菲莉亞抱怨長大後絕不懷孕,意味著她試圖對於這個傳承自母親的天賦採取主動,想宣誓其主導權。不過由於奧菲莉亞是女性、小孩、無權勢者,三位一體的弱勢之姿對上男性、成年、有權勢者的上尉,在爭奪戰中顯然是節節敗退的。奧菲莉亞母親身體日漸虛弱原因,在於上尉引起的懷孕,加上其堅持看到兒子出生而強迫她在懷孕後期受長途舟車之勞的緣故;然而母親為了權勢的庇護,是完全放棄自我,甚至疏離她所愛的女兒,完全偏上迎合上尉及胎兒的。

由此觀之,羊男的第一個考驗也反映了奧菲莉亞對胎兒的敵視,她潛意識認定必須除去枯樹內的怪物,或至少奪走他的陽具;也許母親未懷孕或懷的是妹妹,就不會被上尉視為戰略要塞,非得強加佔有了。

在第一階段裡奧菲莉亞的毫不猶豫,是因為她還未意識到女性對於「異化」這件事情的無能為力。如前所述,胎兒對於母體而言既是自我而又不是自我:胎兒與其他女人身上的器官透過臍帶相連,享用的是同樣的血液、同樣的養份來源和排泄路徑;然而,胎兒卻會對母體踢打、推擠,甚至造成母子只能存活其一或玉石俱焚的場面。當母親面臨可能發生難產的時候,奧菲莉亞對於子宮主權的爭奪也猶豫了,她意識到母體養育胎兒的宿命,於是拒絕懷孕的奧菲莉亞開始進行象徵懷孕的儀式:以鮮血餵養胎兒。

奧菲莉亞短暫的獲得母親子宮的控制權,她的儀式在暗中消弭了母親被異化的痛苦感受,於是她更大膽地,開始試圖從源頭除去這父權的來源。


陽具:兩敗俱傷的鬥爭

相對於母子之間曾經透過臍帶與子宮緊密連結,父親對於兒子之間關係的掌握性是天生較為薄弱的。子體的基因雖然也曾經儲存於父親體內,但是在他與父親分離之時,也就是射精的那一刻,還不能算是一個完整的存在。因此,意圖強化父子關係的穩定,也可以說是意圖強化父權結構,必須要付出的代價就是鬥爭,透過勢力範圍的建立宣告女人懷中胎兒的所有權。

這一點在上尉身上發揮得淋漓盡致,他必須守護他的權勢、地盤,並以狐疑的態度看待任何可能與他為敵的事物。他摧毁看似邪惡法術有損嬰孩的曼陀羅根,就如同他殺死無辜的獵人父子,只要有一丁點懷疑就格殺勿論的。

第二階段的考驗也就是在預示奧菲莉亞如何破壞上尉的父權,食嬰怪可以視為上尉的投射,而竊走匕首的動作就與最後竊走嬰兒相互呼應。這其中牧神又特地交代不可以碰任何食物,意味著不能試圖貪圖父權提供的一丁點資源,否則極容易無法脫身。奧菲莉亞在這裡無法表現出第一階段的決心,在最後關頭動搖了。她感到飢餓,而這飢餓的是因為她未能以漂亮的女性打扮出席父親的盛宴,這種不合作的態度造成的。父權掌控的資源最容易使人屈從,正如同上尉透過民生物資的掌握控制民心一樣。

這個階段的奧菲莉亞已經不再有過於天真的想法,認為毁掉弟弟就能夠爭回與母親的關係。正如前文所述,這胎兒本身與母體曾經流著完全相同的血液,也就是說他與奧菲莉亞之間也可能有這種一體性。母親喪失孩子的主權是因為分娩的異化,獨立成為個體的嬰孩才會被父權宣告完全納入體制之中,不再與母體有所關聯。第二、三的任務明顯就是要將嬰兒再度竊回女性的呵護之中,以切斷他與父親的聯結。由此可知奧菲莉亞在抱住弟弟之後,不願交予牧神的原因,正因為弟弟在她的懷裡時,相當於在母親子宮內時的狀態,有外人無法分割的緊密相連。懷孕既然屬於女性別於男性的自然天賦,她的舉動等於是從全然排斥懷孕,進一步的體驗了懷孕對女性身份的複雜性。

站在與奧菲莉亞的觀點,她對於繼父上尉的權力有根本的疏離與反感,對於生父的權力也不見得有任何期待。如同片末的暗示,若地底王國的統治者與她生父的形象疊合,那麼當初她逃離童話世界的動作恐怕也是源自反抗之意。不過相當尷尬的事情是,在生父與繼父的世界之間,奧菲莉亞沒有太多逃離的空間,只能夠策略性的選擇較有情感相依的一方。這個尷尬性也可以在女傭瑪西蒂的身上看到,她對於戰爭並沒有太大的參與感,對於反抗軍中的傷患或政府軍陣營裡的小女孩都同樣予以呵護,在男性的鬥爭裡她其實是希望以一個中立的方式存在。至於偏向反抗軍而成為其臥底的原因,單純只是因為反抗軍中有她的兄弟,情感的瓜葛使她不得不參與其中。

由此則可以解釋結局為什麼營造出那樣的矛盾:一方面以陰鬱的夜色和哀傷的曲調描寫死亡的痛苦,另一方面又似乎說明奧菲莉亞成功通過考驗。實際上奧菲莉亞的處境就是一種痛苦的成功,她不得不在這兩者之間擇其一,否則遲早面臨消失的命運。她的母親已是前車之鑑:在完成生產任務之後,父系血脈的傳承就不再與她是合為一體的,她也就不再是必要的存在;而很不幸地,懷孕的狀態遲早會被解除,不可能長久的保有這種優勢。奧菲莉亞也無法長久的將嬰孩抱在懷中,即使不交給牧神,後面追來的上尉也將會將他奪去。嚴格說起來奧菲莉亞的掙扎到最後是完全失敗的,她無法找回那個短暫的時光──只與母親單獨相處的時光。

對於片中的女性角色來說,類似政府軍與反抗軍這種男性權力間的鬥爭帶來的只有傷害。即使最後上尉被擊敗,父親遺留下來的驕傲也確定無法傳承至下一代,但是夾在其中的瑪西蒂仍然必須面對奧菲莉亞──真心同情她的小女孩──的死亡。她為奧菲莉亞哼的催眠曲同時也是哀傷的輓歌,整個悼祭儀式只有她是真心的參與,因為她面臨的將是更無助的世界。這層感受可以從奧菲莉亞死亡時,各人物的相對位置可以看出來:瑪西蒂與她是貼近在一起的,其他男人在同圍置身事外般的圍觀。


牧神角色的確立

若以童話/現實的觀點看牧神的角色,其存在只是童話人物的象徵,換成另一種神祇似乎也不影響故事的意義;若以政治寓言來看牧神,他的存在也不是沒有可替換性。不過換成性別角度切入,牧神就變成相當有意義、難以取代的符碼。希臘神話中的牧神掌管森林、羊群和田地,簡單的說,他掌管了大地上萬物的孕育與生長,這一點與女性在扮演母職──尤其是懷孕的母職──的角色時,是有極大的相似性。奧菲莉亞與他能一拍即合,基本上相當信任,表面上的理由是劇情設定裡她對童話的熱愛,實際上可能是因為牧神本來就帶有一部份女性意象的轉化。

之所以強調只有「一部份」,是因為牧神的立場就與奧菲莉亞的母親一樣,並不是完全無可置疑的。最有問題的一點就在於他是來自地底王國的使者,他傳達的可是國王的旨意。這使得牧神對奧菲莉亞下達了不少沙文主義式的命令語,甚至提出不得反抗、質疑的要求,與奧菲莉亞母親要求她叫上尉爸爸、要求她穿上洋裝參加她並不喜歡的宴會一樣,對父權採取社會化的屈從態度。這也就是奧菲莉亞與牧神之間的同盟關係一直不夠穩定的緣故。

在希臘神話的原型裡,牧神的形象也是性別未定的,所以他的搖擺理所當然,就連代代傳遞童話的時候,人們都會記得警告「要小心牧神」。這對於權力遊戲中佔盡優勢的男性來說還不算什麼威脅,他們大可以像地底國王一樣收編牧神當做棋子;然而,對於女性來說這種搖擺性容易造成她們的傷害,所以瑪西蒂的母親這樣警告她,她又這樣警告奧菲莉亞,一脈相承的都是女性的憂慮。

透過這樣的分析,奧菲莉亞不肯交予牧神男嬰的原因又更加理直,即使牧神口中說的只是要取「一滴血」,但沒有人能夠保證他這個要求的背後是源自誰的旨意。如果是出自奧菲莉亞或她的母親,那麼的確只要一滴血證明他和她們曾經有過的交融,就能夠幫助奧菲莉亞回到地底王國;然而若他所代表的是國王,是奧菲莉亞的父親,那麼極有可能以斬斷血脈的方式,對上尉試圖帶來的新父權進行反擊,這毁滅性的動作的確有可能同時也造成母體本身的傷害,這個母體指的可能是懷孕的母親,也可能是意義上承接母職的小奧菲莉亞。


結論:悲觀的女性出路

從性別意象的角度切入來看《羊男的迷宮》,與其他閱讀方式的相似點就是會得到一個哀傷的結論,與整個電影的節奏是相符的。奧菲莉亞面對龐大男性機制的傾軋,她無法獲得同為女性的母親的支持,自己也無力抗衡。即使是童話世界中的牧神,也沒有為她帶來真正屬於女性的權力空間。傳說裡,奧菲莉亞固然用她的仁慈與智慧成功治理了王國,然後背後傳承到的父親權柄卻也註定無法擺脫。如果承接這樣的權柄來治理王國是她所期望的,那麼故事的開頭她會選擇從那看似完美的世界脫逃嗎?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迷宮在童話/現實辯證或政治寓言的閱讀法裡有什麼決定性的作用,至今仍待有心人進一步探究,而就性別意象來閱讀,無疑象徵著女性能夠存在的那唯一一個狹縫。迷宮通路的兩端對奧菲莉亞來說都是通往父權包圍的世界,如果可以的話,也許她應該躲在裡面不要選擇任何一邊的出口。但很顯然她做不到,在上尉兇悍的侵入下她只能逃到另一個端點,接受童話王國的沉重使命。這夾縫的隱蔽性是如此脆弱、如此不堪沙文主義的強暴,顯示對女性出路的悲觀。

片中三個重要女性角色都各擁一方來為自己的生存提供蔽護:奧菲莉亞有童話王國、她母親依靠上尉、瑪西蒂則受保護於反抗軍。而她們也各自付出代價:奧菲莉亞總是被威脅要聽命行事、她母親則是價值被剝奪到只剩血脈傳承一項、瑪西蒂則必須抑制自己內心的羞愧和掙扎,冒險從事地下情報工作。在強大的父權體制裡,她們無法高度聯合起來奪權,甚至不時陷入自身的矛盾當中。

唯一的希望是在那枯樹重新開花的意象上,也許奧菲莉亞的犧牲、瑪西蒂協助反抗軍勝利的功績,慢慢的還是能替女性爭取到些許曙光?

2007年5月14日 星期一

煩人的溫情主義

這兩天有點無聊,耗費了很多生命在批踢踢電影板幹架。不過說真的大學惹惱某些人以後我已經峱很多了,現在連跳出來罵句「你們這些雜碎」都沒那個勇氣。不管怎麼樣,有些話還是忍不住想要講講,我想在這裡寫應該沒什麼差別,至少在這裡要戰不會被質疑「這裡是個人板」這種鳥蛋論點。

開戰的原因是這篇文章:〈導演用心,又怎樣?〉

這篇文章本身已經提到一部分我等一下要討論的問題,然後他的後續效應又引發另一部分我想講的問題。基本上這篇被噓的情況很多,絕大多數比較被贊同的噓文意見就是所謂的「語氣問題」,或者你也可以叫他「態度問題」。這一類態度論者加上該文抨擊的用心論者,合起來可以算是同一種心態的產物,我姑且名之曰「溫情主義者」好了。

溫情主義者常有的表現就是:
1.你沒有看見導演的用心,所以……
2.我覺得好的地方提出就好,覺得不好的地方不要批評,也許是你沒看懂。
3.真的要批評也是可以啦,但是語氣上應該要……
4.貶低別人作品感覺就是自以為厲害,沒必要吧!
5.……

孟子說:「惻隱之心,人皆有之」,所以溫情主義者幾乎是不需要什麼訓練就可以養成的。用他們最不滿的口氣來說,就是這群人完全是個平庸。講真的平庸不是罪過,不平庸也沒什麼好驕傲的,麻煩的是這年頭平庸者都很想來管束一下不平庸的人。我對溫情主義者的反感不是覺得他們俗不可耐,而是三天兩頭就要接受他們攻擊批評正當性的部分覺得極為光火。當然因為我峱,像這篇〈蜘蛛人與葉大雄─評蜘蛛人三〉,要罵三個字「大爛片」還拐彎抹角的,所以後續沒什麼反彈聲音,這兩天惱火起來另外發一篇開炮就有人闖進去放溫情彈了,人生。

溫情主義者你也很難說他錯,整個教育體制本來就提倡我們溫良恭儉讓,孔聖人龜起來說他是「述而不作」,這年頭也一票人宣稱「我這篇不敢稱評論,只能算是個人心得,每個人主觀觀點不同」。只不過拿這種思考邏輯來寫評論還寫個雕?去寫片商的文宣稿就算了嘛!引用的那篇文章作者還宣稱要一字五元他才幹,基本上我更廉價,五字一元就可以賣了(哪天我收錢寫好話的時候會公開承認的),通通隱惡揚善的話評論的價值在哪裡?我還真他媽的不知道。

評論的可貴之處就在於用文字探索審美觀念的世界,讓本來十分主觀的美感體驗可以透過一個平台交流、對話。我不相信宣稱看電影爽就好的人就不會有這種樂趣,因為當有人可以在評論裡準確把他們本來昏昧不明、講不清楚的喜愛之處講出來的時候,這些人在推文回應間屢屢表現出一種搔到癢處的快感。那麼既然人的審美觀念中已有美醜喜惡的分別,反應美感經驗的評論難到不能誠實一點,針砭一下缺失嗎?是,的確我們的口氣相當驕傲,但驕傲的地方不在於「我會挑錯罵人」,而是「不論我要讚要罵,至少我都能暢快無礙的把意見表達完,不用假他人之手」。所以對某些連話都講不清楚的溫情主義者,我實在很難不用傲慢的語氣說:「你他媽的先去把話學好,再來教訓我可不可以!」

不過也不是所有溫情主義者都這麼鳥蛋,也有一些有點程度但是還是堅持講話應該要溫文儒雅的,我的觀察是這種人大多還可以溝通,不至於過於堅持非要這樣不可。對這些人我也相對寬容,我只想跟他們說這世界需要多一點心裡罵幹筆下就幹出來的人,讓我們有個偶像寄託一下瀟灑的夢想。不然整天看一堆一級史萊姆在那裡糟蹋自己的心血,還要峱在那裡「尊重你的主觀意見」,其實還滿容易得內傷的。

最後,雖然我龜在這裡寫這些牢騷大概也沒什麼人會看到,不過我還是想告訴一些有心在分享觀影心得的朋友,假如你的心得不是專門推砌詞藻、剪輯感動片段,或者只有討論你喜不喜歡劇中人這種能耐,假如你稍微可以理清劇情結構、電影敘事手法、鏡頭畫面等等,麻煩你大聲出來說「這是我的影評」。老是看有料的人這麼自謙,反而無料的人特別會出來嚷嚷,我會覺得社會黑暗,前途無亮了。麻煩你們抬頭挺胸,不要出來教訓人,只要多宣傳自己一下,至少讓光明多一點吧!

2007年5月12日 星期六

五里霧裡的追緝─評《臥底》

直接說結論的話,《臥底》(Inside Man)有一個精彩的故事、實驗意味濃厚的敘事方法、處處機鋒的銳利言詞、硬底子的演技紅星、深刻的人性寫照,還有一個耐人尋味的結局。不過這些讚詞湊起來卻不能構成「好片」兩個字的結果,講起來真教人產生理性與感性之間嚴重的人格分裂。當然,用一個比較掉書袋的解釋來看這也沒什麼好奇怪的,簡單說電影跟人一樣是個「有機體」,重點在整體營造的感覺而不是個別割裂的分析,就像你不能保證林志玲的臉型加侯佩岑的眼加舒淇的嘴加一大堆其他正妹的五官以後不會變成許純美或如花。但嚴格說起來這不算一個解套的理由,即便要引用這個策略來為自己的看法辯護,至少必須詳實陳述這些優點在統合成一部電影時哪裡出了問題才行。

想來想去,大概是人物心理表現的空間不夠,導致最後有一種置身事外的感覺,像是在公車上聽到前座兩個婆婆媽媽談她們家鄰居的婚變八卦那樣,找不到一個情感投身的視角。

我這樣子講,看過本片的人可能會直覺聯想到茱蒂福斯特(Jodie Foster)飾演的政商掮客麥德琳魏特 (Madeliene White)。她的角色的確沒有得到應有的空間,至少我覺得這樣一個不顧黑白、只談利益,同時又精明幹練的角色,尤其實女性角色,應該可以在更大的程度上,產生與丹佐華盛頓(Denzel Washington)所飾演的費警探(Keith Frazier)對照的效果。無疑的,克里夫歐文(Clive Owen)飾演的搶匪道頓羅素(Dalton Russell)已經對應了費警探的談判心理技巧與正義感,並且擁有相當精彩的交鋒、對峙過程;相較之下麥德琳的圓滑手腕、權力慾望等等,雖然曾經一度與費警探交鋒,但是表述的時間太少,高來高去的台詞也有點讓人丈二金剛。不過,除去這個戲份本身受限的角色來講,其他角色的表現也不見得充足。像是道頓羅素這個角色,電影一開始少見的完全正面角度鏡頭就暗示了觀眾應該深入這個角色的內心,而之後的劇情意圖是用「羅素完全理解費警探想法」這個方式,來暗示這兩個角色心理層面有共同的特點。不過儘管如此,費警探花太多精力在展現他破案、鬥智、掌握心理的能力,缺少自身心理的審視與掙扎,一口氣讓兩個角色都變得扁平起來。

不過,若要用這個點來宣稱史派克李(Spike Lee) 的執導失敗似乎又有點太過份。因為這部片子整個基調上是顛覆掉類型片公式的,所以換個角度來看,去掉主角之間的刻劃很有可能也是某種技倆。我會這樣思考的原因在於中間不斷干擾的審訊情結,在觀影的過程裡,這些場次不斷打斷主線劇情前進的節奏,並且在後面推進劇情的效果也可有可無,或者說,有一定的功用但似乎不必那麼多場次。然而,這些小片段對與被審訊者的心理狀態描述卻非常用心而且成功,讓觀眾深刻體會其人格被侵犯的感受,甚至痛恨起訊問者的嘴臉與態度。那麼回頭看起來,也許弱化的主角正是為了突顯這些龍套角色而來,也許若有深意卻又口齒不清的主線劇情也只是為了強調這些支線的必要。對照劇中匪徒一再故弄玄虛的手段,這種懷疑也不能算是強為導演開脫吧!

從某種角度來看,導演也實在太聰明了,製造了一齣「完美」的大戲,跟劇中的搶案一樣完美,把一推喜歡偵破電影線索的蠢人(包括我)耍得團團轉,這個解釋也可能、那個解釋也可能,到最後想緝捕的對象還是逍遙在外,邊都沒摸著。是不是到了最後,一切對電影的不滿其實來自於對自身無能的掩飾?說真的我不知道,知道了也不可能承認。不管怎麼樣,費警探最後回家時志得意滿官運亨通(喔,還有老婆的「獎賞」),他爽得很;但是我是想輕鬆看看不懂,想深入思考又覺得被耍,所以我很不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