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08年1月2日 星期三

在鏡頭之外─評《安琪狂想曲》

作為一種獨特的語言,電影把鏡頭當作詞彙,依靠剪接構成文法。鏡頭的安排是空間的佈置,而剪接的技巧乃是時間的藝術,電影就是如此構築出一個又一個如真似幻的虛擬空間。當一部電影的觀賞者坐在螢幕前面,觀察著劇中要角的各個層面時,往往因為鏡頭裡呈現出來的視角、剪接後留下的片段,看似一種全知的視角,足以明確的把每個角色從外表行動到內在反應的狀態都表現得一清二楚,因此,觀眾經常會陷溺於鉅細靡遺且光明正大的窺伺快感中,而忽略了對於隱藏部份的好奇。

《安琪狂想曲》(À la folie... pas du tout)就是對於這種觀眾心理的玩弄,在前半段的故事裡,透過攝影機視角的刻意操作、情節的片面節選,呈現出來的就是痴情少女被負心漢欺騙的老套八股。在這一段敘事當中,使用了許多由安琪(Angélique,奧黛莉朵杜 Audrey Tautou 飾)眼中望見的觀點鏡頭。在空間上,與男主角路易克(Loïc,山姆勒畢昂 Samuel Le Bihan 飾)之間有大段的距離,讓他的情節只有肢體語言得以展現,而沒有聲音語言可以辯駁;在時間上,每當安琪轉頭離開,關照路易克的時間也就隨之結束了。然而,在情節發展到重要的轉折之前,恐怕觀眾很難意識到這樣的安排,隱含了導演的故意戲弄。

電影到了後半段從路易克的視角來重述整個事件時,整個意義才明朗了起來。在這裡觀眾終於發現看似平淡的前半段劇情裡,隱瞞了多少的關鍵。在此,我想可以依據時間與空間分別剖析:

在時間上,雖然後半段大部分的劇情與前半段應該是同時進行的,但是這個「同時」的概念卻頗值得玩味。實際上,除了少部分的交集之外,路易克絕大多數的鐘頭在安琪的觀點中是被省略或是不存在的。雖然都被包含在同一段較長的時間集合裡,但實際上是依序發生的。假使電影一開始就把兩段交錯剪接在一起,也不會遇上太多時序跳躍的困擾。

在空間上,當然對應了前半段的鏡頭,這回觀眾看到的就是大量路易克的近鏡頭,表情、肢體動作更加清晰,也聽得見對白了。他的私領域如家中、看診室,觀眾也得以跟著攝影機登堂入室,一窺其中奧祕。

當時、空轉換以後,觀眾難免要為先前同情安琪的想法感到愧疚,這個時候,他們所「看到」的部份就更加值得玩味了。對比前半段的一無所知,觀眾在此時搖身一變,成為比主角先一步看見種種事件發展的先知。那些應該在景框之外、剪接之外的片段,反而被看重,成為關注路易克的依據。觀眾在這時所想到已經不是跟著男主角考慮「是誰」,而是「何時發現是誰」。儘管導演萊堤西亞哥隆巴妮(Laetitia Colombani)曾經強調過這是一部懸疑片,但是與典型的懸疑片不同的地方是,沒有人在意謎底,而是如何解開謎底。

由於失去了解開謎底的震憾與期待,這部電影讓觀眾更容易抽離對劇中人情感世界的無謂同情。也就是說,儘管影片本身也可以挑起「愛情是否具有瘋狂的本質」這樣的命題與討論,但是觀眾應該可以暫且避開這種見仁見智的價值觀評述,回頭觀注敘述本身可能引發的問題。畢竟,雖然當今的批評理論,鮮有不承認觀眾對電影創作的完成也具有一定地位的,然而在面臨導演刻意的欺瞞時,觀眾卻很可能無力抗拒這樣的舉動。如何不宥於所見,卻又不淪於過度的文本詮釋?《安琪狂想曲》引發的,正是這樣兩難的窘境。


2008年1月1日 星期二

龐青雲說

按:Tzara曾經開玩笑跟我說,什麼樣的電影就要出現什麼樣的文章。前陣子《色,戒》帶起PTT電影板的海派說書文風潮,現在《投名狀》也該來點「必殺之」的古文風潮。我論電影向來甚少鑽研眾人爭論的問題,本文既是小小戲作,就以劇中龐青雲的爭論為題,聊湊劣文一篇,以供大方貽笑。

龐青雲義邪?或曰:「全軍覆滅,詐死獨活;見兄弟妻,縱情忘禮;蘇州殺降,背信失仁;計誅二虎,聽讒害誓。焉得義?」或曰:「斬兵立威,嚴軍紀以護民;甘犯君顏,諫除賦以安邦,乃大義也。故留全身以興王師,屠蘇州以全南京,翦二虎以保宦途,此皆權通之事。蓋捨小就大,勢之所逼,不足為病。」觀二造言,皆有所執,軒輊難分。

觀夫青雲之難全,何也?蓋世衰道微,宦海失節,黃鐘毁棄,瓦釜雷鳴;為君者忌賢疑能、殺忠害良,為將者倚兵為盜、擁糧自重,為官者貪贓枉法、黨同伐異。以仲尼之聖,猶乘桴浮海;三閭之賢,尚失志沉身。將持節保身,尚不可得,況欲蚍蜉撼樹、螳臂擋車者哉?青雲說何魁、詐軍餉、定南京、督兩江,何其智也?卻不得安權貴、服弟兄、全身家、行大志。小智而大愚,不亦悲乎?

予謂青雲之失,在獨。蓋亂世立命,唯兄弟而已,眾枝難摧,獨木易折。二虎疏財重情、午陽身先士卒,是以一呼百應,威匹統帥。青雲之御下,不教而殺,以律傷情;應上,逞智鬥角,功高禮薄。是以下無可信之兵,朝無可恃之主,終至手足相殘、人亡政息之憾。故生殺可權,而弟兄之義不可權;烏紗可失,而手足之情不可失。故知戰場訛死、蘇州屠俘,猶可謂權變之道;斬兵立威、通兄弟妻、誅趙保位,不義之甚矣。

2008.01.01 12:21 末段文字修正


癮 2007 年度十大熱門文選

這個Blog是從2007年的1月開始運作,不過一直到四月才開始經營,包括BBS的宣傳文件開始確定、相關統計功能的申請、版面小工具的架設等等。四月到七月之間是一個創作的高峰期;而八月份開始由於工作的轉變,文章產量開始下降,不過由於收入穩定,開始比較能夠有閒錢專心寫當時月線片的影評,點閱的人數反而比先前穩定。

以下是根據 Google Analytics 統計的資料,說明一些好玩的事情:

癮、十大年度當紅文選


以下為點閱次數最多的十篇文章(點擊後於新視窗或新分頁開啟):

第1名:朴慧京〈Yesterday〉
這篇是因為在Yahoo的搜尋排在前面,加上有暗黑版的MV,所以每天都有固定流量,穩居十大當紅文選第一位,計有1,439人次點閱,是第二名的兩倍強。

第2名:為什麼不能說─評《不能說的‧秘密》
周董的作品,威力不同凡響!這篇算沾了光。而這篇影評曾經創下當日最高點閱數,因為被轉到中國的周杰倫家族論壇討論板去。雖然中間對周董有小部份的吐嘈,不過對岸網友說我還是對周董很PF(佩服),所以手下留情沒怎麼罵我。

第3名:子宮的戰爭:論《羊男的迷宮》的性別意象
這篇是我在2007年最得意的作品了,當時寫的時候本來以為會乏人問津,但是沒有想到無論在PTT或是網誌的點閱數上都有優秀的表現,另外這篇也是目前為止看到最多部落客引用的文章。這次的經驗才讓我明白,不怕寫得太深沒有市場,只要用心經營還是有可能引發共鳴的。

第4名:抉擇的痛苦─評《羊男的迷宮》
這篇引用數也不少,雖然比不上後寫的〈子宮的論爭〉,但是勉強算短小精幹啦。

第5名:能力越大,笑點越大─評《奇魔俠》
本篇有片商網頁的連結加持,細水長流也是帶來不少看客,尤其在電視播出之後還有不少點閱數進來,可以說是「長尾理論」中尾巴的典型

第6名:技術是關鍵問題嗎?─評《海之傳說─媽祖》
本文罵得很兇,被人轉到開眼電影網的討論區,做為支持派與吐嘈派論爭時,吐嘈派的論據。大概是因為這樣子,所以明明沒幾個人看過的電影,居然這麼多點閱數吧!說實在的,我還滿怕被配音員抓去做成消坡塊,他可是專管拜媽祖的(抖)

第7名:沉睡,原來是沉醉─評《沉睡的青春》
不知道是因為有楊宗緯的歌,還是因為這篇寫得很抒情散文,比較沒那麼硬,這部票房很慘烈的國片莫名的引起許多迴響,如果真的能因此鼓動幾個人進場,那真的很讓我快慰。寫評論的快感不在於罵人,而是發現瑰寶啊!

第8名:鄉民式歪評─《倒數第二個男朋友》
......亂寫一通的東西擠進十大了,只能說鄉民力量大吧。

第9名:一個人的福音書─評《我是傳奇》
老王賣瓜,自賣自誇,目前我還沒有看過哪一篇影評提出類似的觀察。本片上映的時間距年底已經很近了,所以沒能累積人氣。不然以「蝴蝶要表現什麼」這種問題FAQ的程度來說,我有信心本文名次可以繼續往前。

第10名:青春的謳歌與悼念─評《蜂蜜幸運草》
這篇也是軟式抒情散文的形態吧,加上有蒼井優的加持,吊上了十大的車尾,本篇的點擊人次僅有286次,這個次數大約是在院線下片以後,就沒什麼人在點了。


2007年12月30日 星期日

《投名狀》的文化負載

無疑的,陳可辛可怕的野心與執導能力,造就《投名狀》成為一部極具震撼力的華語電影。

即使早在預告片裡面,就已經預告了這部電影的史詩性格,然而令人意想不到的是,除了在大型的戰爭排場、激烈的情緒展現、迭宕的劇情起伏之外,陳可辛做到了許多中國大導演無法做到的事:將電影的文化內涵擴充到近於飽和的極限。在《投名狀》裡我們將不必忍受華麗鏡頭背後的空虛,不必失望於賣力表演下的索然。在原本民間傳說的「刺馬案」上頭,大筆添上了許多豐富的層次。

我說《投名狀》幾乎是拉了整部中國文化史來做為電影的構成元素。

「投名狀」的由來出自於《水滸傳》中林沖上梁山的情節,所以在龐青雲(李連杰飾)的倒敘裡,山字營的起頭人數恰好一百零八,這是陳可辛向《水滸傳》致上的敬意。不過在《水滸傳》中,眾家好漢在前頭有足夠的回數,可以扮演力抗貪官的英雄形象,而《投名狀》裡的山字營兄弟,終究只能展現宋江被招安後的悲劇。比起刺馬案中的馬新貽死於刺客張文祥之手,《投名狀》中的龐青雲卻是政治鬥爭下的犧牲者,更近於《水滸》的精神。


山字營由三人帶頭,難免令人聯想起《三國演義》裡的劉、關、張桃園三結義。其中龐青雲與劉備的呼應最是貼切。雖然比起羅貫中筆下婦人之仁的劉玄德,龐青雲多了甚多殘忍的面目,但他既是胸懷大志、腹有良謀的悲劇英雄,又是能屈能伸、逢場作戲的箇中能手,如此比擬,確無不當。至於趙二虎(劉德華飾)和姜午陽(金城武飾)與關、張的性格對應並不密合,不宜強為作解,但是二虎在宴上所看的戲中戲,戲子臉譜倒也暗示了導演的確有此類比之意。

而在姜午陽刺殺龐青雲的高潮戲碼裡,姜午陽明知技不如人,卻在觀眾面前上演了一齣血淋淋的自虐劇碼。就算到了已被制服、反抗無望之際,仍要手握空刃,一刀一刀的向著龐青雲的胸口刺下,彷彿太史公〈刺客列傳〉裡的豫讓從古簡陳編裡走了出來。不同的地方是,豫讓執趙襄子衣「拔劍三躍而擊之」,是事敗身死、深仇難報的情況下,帶著幻想的勝利安心上路,而姜午陽尚有機會手刃仇人、見證他的殞命。只不過,這樣的情況是否能讓姜午陽在面對死亡的結局時感到快慰?答案恐怕是否定的。


其他的小節尚有太多太多的典故:為了節省軍糧,殘殺蘇州四千降軍,這不過是秦趙長平之戰及其中國歷史上諸多翻版的魍魎;斬兵立威、以整軍紀,兩條人命或許可以與孫武刀下的吳王愛紀同病相憐;黎民百姓的流離失所對照廟堂高官的逸致閒情,《杜詩》中「朱門酒肉臭、路有凍死骨」的警句言猶在耳;龐青雲鬥倒何魁的過程極像楚漢相爭的翻板,而他被官場鬥倒的過程卻又是諷刺小說裡的萬年題材。

於是,在看《投名狀》的時候不要懷疑自己的情感為何如此脆弱,為何會因為一些虛幻的光影動容──你面對的是整個中華文化的積累,尤其實,中華文化中所有悲劇成份與黑暗層面的積累。面對這樣深厚的鉅作,別說故事主線製造的矛盾與衝突就已教人喘不過氣,連這些小小的元素都扣人心弦。

無論是血肉橫飛的武場也好、情感糾葛的文戲也好,無時無刻都會出現發人深省的一個動作、一個畫面。若要再思考主線劇情裡正義與利益、大義與小節、真愛與恩情等等大哉問的辯證,恐怕不止2007到2008,得需要更多更多的時間,才能建構出一套自己的哲學體系。所以,《投名狀》不但該看,還應該好好的看、仔細的看。除了像傻子般的入戲、讓自己的情感認同在龐、趙、姜之間飄移流轉之外,更需要冷眼旁觀,用一種全知的視角慢慢爬梳其中的寓意。

一部電影能夠達到這樣的內涵高度,我想稱之為華語電影中難得的史詩巨構,應該不算過譽了。




2007年12月23日 星期日

從異地到原鄉─評《練習曲》

楔子:冷漠的凝視


環島,談土地與人的情感,這種電影有時候讓人害怕。一旦一部電影的訴求淪為某地之美的時候,對這部電影的批評就必須無可奈何的打上許多的註解與括號,久而久之總不免讓人疑惑那種論述的局限性。我並不想否認電影可以充分反映導演對原鄉的關懷,但在抱持著這樣的神光來看待出自本國導演的作品時,必須更加謹慎的辨析這「反映」有多少出自電影本身提供的材料,而又有多少來自於自身情感的渲染。或者我這樣換句話說:如果脫離了對台灣的情感認同,這些景物美則美矣,有多少真正能喚起視聽者意識到,他們在看的是關於西太平洋上小小島嶼的闡述,而不是純粹當成一個美麗的、讓人冷漠凝視的對象?用這樣的角度去切入《練習曲》,可以發現更多不同的解讀。

當然,我無意否認《練習曲》對台灣土地的確投注了相當多的關懷,超越了僅止於記錄的層次。在導演陳懷恩的鏡頭裡,這塊土地呈現出的是一種破碎的安祥。破碎的原因是裡面有意無意、毫無掩飾的對許多尖銳的議題進行批判:吳念真談消坡塊和女工的勞資糾紛、許效舜講平浪橋的改建、海博館員工分析北火土地案的政治角力、環島者對海岸線的喟嘆;然而,儘管每一個小段落都有可能成為另一部電影的大議題,在《練習曲》裡我們卻必須與男主角東明相一樣,用一種平靜、沈默的方式走馬看花,倒不是因為電影內的七天六夜還是電影外的109分鐘太短暫,短暫得沒有佇足的可能,而是在創作時,導演已經否定了深入的舉動。電影對這些事件從來沒有一句多餘的追問,甚至有的時候彷彿以偷聽的方法取得訊息,讓極有可能被激起的義憤,都像太平洋的浪被岸邊的碎石與消坡塊打碎一樣,消失無蹤。

這些電影裡沒做的質問,都有機會觸動任何觀眾(包括我)內心、讓枯槁的思路重新抽芽,甚至轉化為行動的可能,但是我一直極為抗拒用這樣的立場,去對這部電影進行再書寫──因為一方面,好的電影是值得嘗試從更多方向進行意義開發的,從台灣的角度出發已是眾聲喧嘩中的共識,寫起來難免略嫌了無新意;二方面,這樣的切入角度極有可能離題成為社會議題立場的藉題發揮,模糊了電影的本質;三方面,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認為抗拒這樣直覺的思考脈絡,反而更貼近電影想要表現的意義。

事實上,《練習曲》在建構鄉土情懷同時,卻也不斷地流露出一種異鄉情調,這才讓這部電影蘊含了更多神秘的力量。


空間:異鄉與原鄉


就算為了避開惱人亂象而對政治採取冷漠的應對,應該也能感受到近年以來,以「台灣」為主體的土地認同概念如何解構了對另一塊大陸的依戀。不過在同樣的思維下,更細微的土地切割概念也可以拿來解構「台灣」這個圖騰,畢竟這個島嶼小雖小,地方、族群之間仍難免因為生活經驗與觀點的不同,而不斷的進行種種蝸角之爭。如果以老家彰化、寄居高雄這樣的地域觀點來看,東明相的目光就不能以台灣為名成為在地的關懷,而變成陌生過客的驚鴻一瞥與偶然觀注。

我必須辯稱這樣的觀點並非為刻意標新玩弄的文字遊戲,畢竟在電影裡就默默地隱含了這樣的線索。在前文裡我已經略述了主角如何以疏離的眼光看待一切,然而這一點只能做為異鄉情調的旁證。但是,且讓我把旅程拉到北火前小吃攤內,海博館員工的對話,不管是冠冕堂皇的社區營造論還是獵奇式的奇聞異談,全被老闆在嗤之以鼻下暴露出外來者的本質,以及外地/在地的價值衝突,這就是再明顯也不過的證據了。於是我們再一一回味主角碰上的人們:從小出國的留學生、外國女人、外地前來尋景的劇組、兩批遊客、環島旅行者,全都不是當地的份子。其中擁有衝突的地方也不少,小留學生與母親的爭執、劇組導演與在地人充滿不信任與雞同鴨講的問路記、女工與台商老闆的對立,或者像外國女人稱讚台灣的山(因為她沒看過)之餘卻諷刺的選了水泥場做為留念背景。雖然沒有涵蓋整個故事,但是篇幅也已足以代表這部電影的另一層核心。

尤其「莎韻之鐘」的片段更讓我覺得有趣,莎韻的故事在台灣電影史上是一個不可磨滅的標記,但是在《練習曲》當中,既然沒有要向這部電影致敬的意味,導遊說的故事便在這個章節之前煞了車。其實後續的歷史對這部電影的觀察是有意義的,就讓我此多耗點筆墨把它說完吧!

在莎韻年輕美麗的生命香消玉隕之後,1943年由台灣總督府和日本松竹、滿映等電影公司合作,拍成了《沙鴦之鐘》(サヨンの鐘),並且在電影裡將沙鴦的故事改寫成淒美的愛國師生戀曲。女主角李香蘭與主題曲〈沙鴦之歌〉風靡全台,許多原住民青年甚至在看完電影之後,毅然加入「高砂義勇軍」,投入「大東亞聖戰」。這是為日本的皇民化運動與大東亞共榮圈的概念宣傳、為了外來殖民者的利益而編造出來的故事,在一甲子以後重新被訴說時,時代的氛圍變了。〈沙鴦之歌〉在老婦人的口裡依然淒婉,聽故事的人不再擁有當年立刻加入高砂義勇軍的原民青年那種感動,也許未必理解其中的意涵;而看電影的觀眾對日本的統治,也可能抱持著不同政治陣營所持的、複雜而混亂的歷史觀。當最具歷史意義的那口鐘都被調了包,唯一不變的是那張從異地前來說故事的口。

在這樣強烈的異地感包圍下,可以想見主角一路上的沈默與疏離,除了聽障的原因之外,還有一份更深層的理由。可是,如果旅行的路途大部份都被這樣的異地情懷包圍,那麼當初離開的目的是什麼?真的有強烈到當「現在不做,以後永遠都不會做」時,會讓未來的自己懊悔不已嗎?


時間:最後的一天


在回答這樣的問題之前,有必要先離開一下空間的分割,先來觀察電影中對於時間的思考。我想每個觀眾都不免在電影要結束之前,被陳懷恩導演的回馬槍重重地打了一記,七天六夜的旅程,當所有人都習慣於順敘法的時間原則,跟著主角的行程來到終點時,突然發現略去的第一天不是因為無關劇情而被劇本省略,也不是因為其他原因被導演剪掉。最後出現的一天卻是第一天,時間順序的弔詭讓人不得不針對這個安排的目的特別做一番思考。

我當然可以在這裡提出時間問題的種種解讀,但是回到這個問題產生的根源時,竟又不禁啞然失笑──對於時間問題的震驚、思考、解答都來自於對這樣補敘手法的不習慣,而不習慣的原因是,在時間的概念上,我們已經習於「直線式」的觀感。東明相在旅程中一再反覆的說明他是從高雄出發的,在影像裡,我們也是到了尾聲才看見港都的夜景,卻未曾有任何突兀感。因為每個人都知道主角在「環」島,起點就會是終點,最後一定會回到那念茲在茲的開始。儘管如此,我們很難去承認經歷七天六夜行程之後,主角可以回到第一天。潛藏在這樣的時間觀感下,似乎也悄悄的隱含了某種進步的思維,這段環島旅行的疲累該是讓主角成長、脫胎換骨的,該是讓他有更深體悟的。

畢竟《練習曲》是部講求寫實手法的劇情片,而不是科幻電影,我不可能提出過度的解釋證明第一天真的接在第七天的後面。但是現實的時間無法拼貼,剪接的時間卻可以、內心的時光探索也可以。整部《練習曲》最終介入的不是勞資糾紛、環保爭議還是社會文化的爭端,而是個人生命歷程的出走與回歸。所有的里程都必須回到原點,環島的壯志才算得上完成;同樣地,東明相抱著吉他要出走去做「練習」,結果是隨著旅程的遙遠,弦反而斷了,反而失去了正常彈奏的可能。就算塗鴉愛好者驕傲地宣稱只要技術了得,斷了弦也能彈,但彈奏得到底是調不成調的迷惘、是被人看穿與孤獨寂寞之間的徘徊。讓吉他弦得以永續的,是主角在爺爺家中看到出神的那張老照片,照片中的稚子抱著可能有他身材兩倍高的吉他,歡欣不已。

那是原初的、自我的快樂,是長大後的他抱著吉他不肯釋手的原因,是聽障人卻執迷音樂的理由。於是,環鳥旅行的空間感與電影中刻意倒回的時間感融為一體,精準地表現出出走與回歸的生命觀。我可以想像的是,做為一個畢業在即的學生,正面臨著另一道選擇的關卡,所以才更需要這樣的歷程來確認自我存在的意義。「現在不做,以後永遠都不會做」展現的是對時機的危機感,過了這個時機,很可能就沉淪於生活的鑽營,再也回不到初衷的赤誠。


結語:圓滿的音符


行文至此,在我的筆下電影已經徹底的與「土地認同」脫鈎,這固然解決了地域性的局限,但也有可能引發了更多的問題。比方說,在這樣的閱讀角度底下,那些被視為不重要的、對社會議題若有似無的反映,是否成為拖累電影的岔題因子?在我意圖形塑「放諸四海皆準」的思想價值時,是否反而降低了其藝術價值,將它淪為鬆散的結構?

我想《練習曲》的故事本身就造就它無可避免要被論及的缺失,也就是段落與段落的安排之間只有地域上的方向性,而缺乏故事之間內在理路的串連。如果台灣可以被割開來任意搬動拼湊成另一個島嶼,那麼這部電影的各段,除了高雄要放在最後之外,其他故事順序的調動對結構的影響相當有限。就算回歸土地認同的觀點,仍可以質問為什麼這一段要安排在這個地點,那一段要安排在那個地點。降低對土地的依賴,反而讓這樣鬆散的結構不被安排在觀照的焦點上。

然而難以否認的是,這部略為沉靜、缺乏高潮的電影能在台灣的票房開出紅盤,獲得大多數觀眾的認可,著眼之處仍多半是感動於「台灣之美」的感觸上。做為一個可被任意解讀的文本,導演的「本意」終究不是個選片時的重要議題。以對於觀眾的影響力(即使是非創作者所預料的影響力)來說,《練習曲》的存在似乎為台灣社會找回了一分新的浪漫情懷:有些人模仿主角,安排了一段屬於自己的浪漫旅程;有些人在腦海的想像裡投注了被現實束縛住的自由幻想,獲得與永無休息的工作搏命下去的興奮劑;有些人大力贊許片中的社會議題探討,從而享受正義感與良心的滿足;而還有其他更多的人,他們發現了這裡無法一一羅列的心靈美景。

一首簡單的曲調能引發這麼多的迴響,我想已經夠圓滿了。


2007年12月20日 星期四

2007金馬餘波系列(二):遺珠與疑問

每一個獎項,「遺珠之憾」與「疑問的獎」總是少不了的,每個人的審美觀感不同,在這個個人價值突顯的年代,說兩句評審有眼無珠的咒罵,再私自頒個獎項、擬個名單,別太過份的話似乎也不是什麼天理不容的壞事。看來,要以金馬獎為題來瞎扯,這個題目應該是少不了的。但實際上,要不要寫這個題目讓我猶豫了許久。

我猶豫的第一個原因,是看片的問題。金馬獎跟美國的奧斯卡金像獎不同,奧斯卡金像獎規定是要當年在美國上映過(實際規則沒那麼簡單,在此簡化),而金馬獎則是要在規定期限內「完成」。這意味著金馬獎入圍的片子很可能除了金馬影展之外,根本還沒放映過。這對沒時間跑影展的人來說,等於很多時候看片單也只能憑直覺胡猜一通,在認識不清的情況下去評論遺珠或疑問,根本是胡說。

第二個原因,又是《色,戒》惹得禍,這片太強了,以致評論入圍名單問題毫無意義,絕大多數的片單都是陪榜用,大家心知肚明。在第一波入圍名單公布的時候,網友搶先發表了最佳男女主角、最佳影片、最佳導演四項,我就加註了一句「這幾項看起來,除了最佳女主角,感覺好一面倒啊」。事實證明我鐵口直斷,最佳女主角新希望湯唯敗給老戲精陳沖,其他三項全給《色,戒》包辦。遇上這種對手,誰還要計較落榜邊緣的小事情啊!

不過,為了替一些電影爭取眼光,同時提醒大家一些片子不要被騙,在此還是勉強提供一些片單好了。

遺珠一:張靜初,《門徒》(最佳女主角/最佳女配角)
這部片子出在《無間道》之後,明顯有模擬的痕跡但又不到位,靠得就是張靜初/古天樂兩人撐起半邊天(劉德華雖然不少人看好,但說實在坤哥與琛哥一比,前者很明顯軟得過火,讓人懷疑他怎麼平安混到老的)張靜初把吸毒者的絕望、空虛演得絲絲入叩,若報名最佳女配角沒道理擠不下根本沒戲份可演的曾愷玹。網友很早就推測可能電影公司只報了女主角,那麼無論就第一波名單的湯唯、陳沖、李冰冰、余男,還是遞補余男的劉若英,都算是死亡之組,落馬真是遺珠。

遺珠二:練習曲(年度台灣傑出電影)
我不曉得一部可以代表台灣角逐奧斯卡最佳外語片、可以創下今年國片賣座第二名的《練習曲》為什麼會在這個明顯要頒給自己人的獎項缺席,難不成沒有報名?這部片子當然結構上是鬆散了一些,但是如此不討好的拍攝手法,台北票房硬是逼近900萬新台幣,足見深得人心之處了。

疑問一:曾愷玹,《不能說的‧秘密》(最佳女配角)
理由在遺珠一有提,曾在這電影裡出場戲份不多加上角色超平,完全不知道靠什麼展現演技。

疑問二:游乃海,《跟蹤》(最佳導演)
這部片子的節奏前面最多只能算四平八穩,最後處理狗頭的情況又轉得太硬,游乃海不要說無法證明執導功力高於《太陽照常升起》的姜文,甚至還不如《門徒》的爾冬陞。


2007年12月19日 星期三

2007金馬餘波系列(一):《色,戒》的功與過(下)

道歉啟事
我本來以為這系列的文章可以寫得快一些,沒想到第一篇就越寫越長,寫到難以收尾,加上工作的忙碌,光系列一的下篇就拖了許久才草草定稿。雖然這系列的文章屬於隨想閒聊,價值不高,不過難免有些人不小心點錯、看了上半之後一直在敲碗等下集的。在此說聲抱歉,我富奸了(笑)。


要從新聞局獎金的問題來討論《色,戒》是否獨佔了太多資源是不公平的,畢竟獎金的應用本來就應該是獎勵的性質,而不是成為電影主要的資金來源。台灣的電影產業長期以來陷入一種畸形的生存法則當中,除了少數人脈或資源豐厚的電影人如朱延平以外,幾乎都是靠著新聞局的輔導金和各類獎金在當作拍片資金的來源。輔導金制度的問題已經在產、學界討論多年,題目恐怕有博士論文的廣度,這篇小隨筆並不打算處理。不管怎麼樣,靠開拍前先核定被獎助者的輔導金都不能有效的解決國片拍攝時面臨的資源窘境,那麼用可遇不可求的獎金的分配來指稱新聞局資源分配不公,甚至說《色,戒》拿走太多資源是不合理的。

另一方面,《色,戒》固然奪去媒體大量目光,但這與該片的具有高成本(當然,這是與台灣國片相較)的製作規格和豐厚的宣傳預算相關。當然,李安的超人氣會讓媒體更熱、觀眾更熱,不過那些被李安名頭吸引才會關注台灣電影的人們,即便媒體開始大陣仗的為其他導演宣傳,恐怕也很難獲得他們趕潮流的熱情。

總而言之批評《色,戒》吸走太多資源本身只是種眼紅的現象,不足為信。至於談論貢獻,則需要跳脫單純的市場供需眼光,從更長遠的角度來觀察。當然,對國片生態略有理解的人都知道國片的體質嬴弱並非來自於一般藝術創作上的疏失(例如劇本、表演、攝影、音樂、美術等層面),而是產業結構的不健全以及市場資源的匱乏。或許因為如此,許多人急欲產官方面投入大量的資本支援來振興國片,甚至以韓國電影近來的掘起作為模範。然而,資本家不是笨蛋或善心人士,政府也不是值得信賴的合作對象,這兩者若是刻意的投入電影市場操作,或許能有一時的風光,但終究不是什麼長久之計。

李安在美國的成功,背後自有一整套體系的支持。這次被他賣老臉拉來台灣參加典禮的長期合作伙伴詹姆士‧夏慕斯(James Schamus)就是李安電影的幕後推手,電影能不能被美國人看懂、被市場接受,這位製片人在劇本修訂的過程中擔任重要的把關工作。至於像是特效、攝影、配樂等等各個層面,美國專業分工的電影相關產業也都能給與完善的支援。相較於台灣多半由導演一人包辦全部責任,一手編、導之外還要找資金、找工作人員、自己找宣傳管道、甚至像蔡明亮自己賣票,兩者的製作環境可謂天淵之別。

然而,期待一夕之間投入大量的資本來構成台灣新的電影工業是不切實際的,我想李安的成功有另一個層面的意義,就是提供一個模範,也許現階段有志投入電影工作的人員應該儘可能先到美國參與體制的運作,不管是不是如李安成為台面上顯赫的創作者,至少在觀念上能夠先從較為成熟的體系開始學起。

我們可以類比棒球界王建民的效應,過去台灣的球員對於出國奮鬥多少還有些不安定感,結果就留在國內接受土法煉鋼,以致技術成長趨緩。王建民的成功帶動了年輕球員赴美潮,無論是否能夠順利登上頂峰,最少接受了新的觀念,日後就有機會引入台灣(想想陳金鋒加入中職之後,帶來進攻模式的新思維)。媒體很愛炒作李、王兩位「台灣之光」的同鄉關係,而從這個層面看起來,兩人的確有那麼異曲同工的地方。


2007年12月16日 星期日

一個人的福音書─評《我是傳奇》

在《舊約》裡面,吃下善惡樹果實的人類先祖因為擁有了接近上帝的能力,因此帶著原罪離開伊甸園,直到新約時期,耶穌基督用血替人贖罪。

《我是傳奇》(I Am Legend)中表現出極虔誠基督教(案:本文所指為廣義的基督教,即包含天主教在內,承認《新約聖經》並據以為經典的諸多教派) 的信仰,這可不是只有讓羅伯奈佛(Robert Neville,威爾史密斯 Will Smith 飾)一家人分別前來了一段完整的祈禱,或是讓安娜(Anna,Alice Braga 飾)大喇喇的與主角爭論信仰的存在與否而已。近年來保守的基督教會認為基因工程已經漸漸讓人擁有與上帝平起平坐的地位,因此竭力的在反對這座新的巴別塔;本片正好與這樣的思維一鼻子出氣,不但讓基因工程變成墮落的根源,最後還來了一齣寶血與犧牲的救贖橋段,箇中所展現的教會倫理觀不證自明。這應該可以解釋為什麼這部片子既不像恐怖片、也不是動作片,而且在情感的描寫上處處充滿詭異的斷裂。


比方說,對於人類孤寂情感的描寫,在前半段的演繹的確駭人──看主角如何日復一日的進行著與平日無異的舉動,彷彿人與人之間依存性完全遭到否定。這個主題在安娜母子的出現後,我很驚喜於劇情給予它更多展演的空間而沒有落入俗套。羅伯對這對母子的出現抱持的先是戒心而非狂喜,甚至在培根與史瑞克的情節裡表現出一種被打擾的憤怒。這樣的描寫是極具深度的,表現出人的孤寂來自於本身內在的性格弱點,而非毁滅性的病毒事件。可惜的是,主角未在這樣的情境裡展現出性格的轉變,至少我們很難看出他是否懂得與人親近、是否理解了過去生活與行屍走肉?隨著電影情節轉入殭屍片的老調:殭屍的傾巢而出,一切疑問很快的被帶到尾聲,然後灰飛煙滅。羅伯奈佛成了傳奇英雄,但是對孤寂是既沒有成功救贖,也沒有失敗成仁──他根本沒有對於他的人際互動做出改變的努力。要做為這個層次的英雄,恐怕有些難度。

再從另一方面來講,人類與殭屍之間的互動,也是本片相當可發揮的關係。就人類本位來看,受病毒感染者無疑是退化的、野蠻的分子。電影裡大大嘲諷了這樣的觀察,讓殭屍會思考、會以牙還牙、具有強烈的社會組織,說不定比起不知如何與人相處的主角,這些殭屍反而是屬於被進化的那一方。而這樣的精彩主題在電影中卻也無暇去顧及,對於自身的誤解與判斷錯誤,羅伯奈佛直到最後都沒有任何反思的情節出現,甚至有大量的消滅殭屍的動作。這樣狂暴的毁滅卻不帶有任何更深層的理由,反而又淪落到殭屍該殺,人類萬歲的傳統結局。

這些不足,都是我們曾誤的假想導致的。正如我前文所說,套用教會的觀點來看這兩個支離破碎的劇情,那麼總算還有一些脈絡可尋。應該不難這樣聯想:把病毒的傳染比喻成天譴、把倖存的人類當成上帝的選民。原本排斥信仰,認為自己可以、應該處理事件的主角是迷途的羔羊,只有在相信以後,才猛然找到機會洗滌過去犯下的錯誤,而這個洗滌儀式的關鍵,用的又是「血」。於是,人與殭屍之間存在的殘酷鬥爭,就是基督徒口中天上屬靈的戰爭;而那深層的孤獨體驗,彷彿也回應了《新約》的教誨:「引到永生,那門是窄的,路是小的,找著的人也少。」(馬太福音7章13-14節)

好了,現在絕大多數的劇情都可以被這樣的觀點串接起來,在蓋棺論定之前,只剩下一個問題必須解決:片中的重要意象「蝴蝶」,是否也能夠在這樣的解讀框架下安然的存在?在西方藝術中,蝴蝶從入繭到破蛹的過程,常被用來當做生命、復活的象徵,而基督教也挪用了這樣的象徵,並且應用在耶穌復活這個主要的教義上。另一方面,宣誓入教的的受浸儀式,也被認為是人死去而後復活的模擬。如此看來,羅伯奈佛看到蝴蝶之後的頓悟並非偶然,而是一種受洗與復活的過程。最有趣的是,電影裡最早提及蝴蝶的是主角的女兒,一個未知世事的孩子,正如馬可福音10章14節所言:「讓小孩子到我這裡來、不要禁止他們,因為在神國的、正是這樣的人。」

教義的議題是否出自於原著小說,在此不敢妄斷;但從電影本身來看,卻是再明確也不過的。本片的導演法蘭斯羅倫斯(Francis Lawrence)上一部作品,非常巧妙的,也是談論基督教議題的《康斯坦汀:驅魔神探》(Constantine)。這似乎也可以為我這樣的解讀提供一個有力的旁證。無論如何,對於基督教的信仰接受與否暫且先拋到一邊的話,做為一部宣教片,《我是傳奇》的鋪陳依然讓人讚賞。除了在表面上進行膚淺的爭辯,在情節內也充分應用各種意象與暗喻,把較為深刻的復活觀包裝在其中,讓電影有了思想與情感的探索,而非單純的宗教宣傳,這一點是值得給予正面評價的。至於花了銀子想看恐怖片卻發現不夠驚悚、想看動作片覺得不夠刺激,這只能說是在電影行銷的高明騙術下,造就出來的天大誤會了。